午后未时,烈阳偏移,暑气稍敛。
落序墟持续整整一日的全城筛查,终于进入最后阶段。
主干道、各条支巷、外围坊区的初筛尽数收官,余下所有滞留修士,尽数汇聚至中心广场,接受规制府最后的深度二次复检。
相比晨间粗略的身份登记与浅层气息扫测,午后复检严谨数倍。
数十面高阶溯源玉盘同时运转,淡淡银蓝光晕铺展成一片巨大的序力光幕,笼罩整片广场。
光幕之内,任何隐匿的残序杂质、异常道韵、古墟沾染痕迹,皆无所遁形。
这是西南规制府筛查的最高规格,专为排查高阶序弹失窃案的可疑之人设立。
周遭执事林立,秩序森严,银纹制服整齐肃立,目光锐利扫视每一名修士。
但凡复检出现半点异常,无需审问,直接禁锢扣押,送入主城规制大狱彻查根源。
一日下来,积压在众修士心头的恐惧与压抑,早已抵达顶点。
广场之上,鸦雀无声,人人屏息,无人敢有半分异动。
林衍随人流缓步踏入光幕范围,神色自始自终平稳无波。
头顶序力光幕垂落灵光,细密如丝,丝丝缕缕扫过他的皮肉、经脉、丹田道心。
混序道基静静流转,内外浑然归一。
火、雷、风、山四道大道底蕴深藏道心深处,被归一混序彻底包裹、掩盖。
表层流淌的,只有一层温润平和、毫无特征的普通残序气息。
高阶溯源玉盘反复扫测,灵光起落数次,始终捕捉不到半点异常。
无古墟乱序侵蚀痕迹,无高阶序力残留波动,无驳杂道韵冲突。
在规制府的法度界定之中,他就是最干净、最合规的游历散修。
数息过后,光幕灵光褪去。
负责复检的高阶执事微微颔首,提笔落印,淡漠出声:“气息纯净,身份合规,复检通过。”
一句定论,尘埃落定。
林衍抬手接过刻印双重核验印记的身份玉简,从容退出复检光幕,立于广场外侧。
至此,这场席卷整座落序墟、笼罩全城的天罗地网,被他悄然无损、全身而退。
不远处,随序行阁楼窗口。
两名灰衫执事依旧静静观望,眼底凝重更胜往昔。
“高阶溯源复检,依旧无痕。”
年长执事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落序墟规制府的复检光幕,可溯源三月之内所有序力接触、修行轨迹、残序沾染。”
“寻常散修哪怕只是踏入古墟边缘,都会留下细微乱序痕迹。”
“此子曾持高阶残序、逆势吞纳潮汐,偏偏通体干净如雪,无半点破绽可寻。”
年轻执事眸光深沉,缓缓道:“道藏于身,序隐于心。他的修行,已经跳出了残序天地的溯源规则。”
“绝非普通天才,是真正的逆序悟道者。”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看到彼此心底的忌惮。
顺势派修大势、随潮汐、循规则,一生都在顺应天地序道流转。
可眼前这名少年,颠覆了他们毕生所学、所修、所悟。
顺势者随天,逆势者掌天。
高下深浅,已然初见端倪。
“传讯主城分堂。”
“落序墟观测目标,彻底确定为逆序道体,可隐序、可驭势、可破规。”
“禁止一切私下试探、禁止惊扰、禁止暴露监视轨迹。”
“全程静默追踪,记录其所有动向,静待高层裁决。”
一道绝密传讯序符破空而起,穿透墟市层层云层,朝着中墟主城顺势派总堂疾驰而去。
从这一刻起,林衍在顺势派的情报等级,再度拔高,成为西南片区最特殊的隐秘观测目标。
……
夕阳西斜,时至黄昏。
随着最后一批修士复检完毕,规制府执事齐声传令,响彻整座落序墟。
“全境筛查完毕!无异常可疑人员留存!”
“封城禁令解除!四门开闸,通行恢复!”
洪亮的法令之声回荡街巷,持续整日的压抑肃杀,一朝散去。
紧绷了整整一日的满城人心,瞬间松弛。
广场之上、街巷之间,无数修士长长吐出浊气,脸上浮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被扣押的可疑人员尽数押离墟市,送往主城审讯。
剩余修士、客商、散修,纷纷舒展身形,喧闹声、议论声、脚步声,再度填满整座落序墟。
沉寂一日的墟市,终于重新复苏。
商铺卷帘开启,摊贩重回街巷,往来车马重新流动。
只是经历过一场全城彻查,所有人都谨言慎行,行事低调,再无往日肆意追涨杀跌的狂热。
风声虽松,余威犹在。
四大城门缓缓开启,驻守执事撤回防线,允许修士自由出入墟市。
滞留一日的行商队伍、游历散修,纷纷收拾行装,向着四方赶路。
人流涌动,来去匆匆。
有人急于离开这片风波之地避祸,有人急于赶路奔赴主城,有人急于重启交易挽回损失。
唯有林衍,立于人流边缘,并未急于离墟。
他目光淡淡扫过喧嚣复苏的街巷,心底思绪清明,布局已然落定。
此刻开闸放行,看似自由,实则最是凶险。
规制府虽解除封城,却必然在四门暗设后手,暗中筛查离墟修士的细微气息、行踪轨迹。
顺势派暗探盘踞墟市各处,紧盯他一举一动,此刻贸然离开,只会彻底暴露自身意图。
风头最盛之时,不动,便是最稳。
趁满城风波落幕、所有人急于逃离、无人关注留守之人之际,继续蛰伏落序墟,沉淀修为、观望大势、等待时机,远比贸然赶路更加安全。
“西城风波已过,墟市筛查落幕。”
“顺势暗探未撤,主城大势未明。”
林衍心底低语,谋定而后动。
今日两场核查、一次暗探交锋,他彻底摸清了落序墟的局势格局。
规制府掌法度,顺势派掌暗流,万千修士随涨跌浮沉。
而他,孤身入局,以混序藏踪,以静制动,以逆势谋局。
风波冲刷过后,反而给他留下了最安稳的蛰伏空间。
人流滚滚离城,街巷愈发宽松。
无数人争相出逃,无人留意那个依旧静静留在巷边的朴素少年。
林衍转身,顺着人流逆流而行,缓步走回僻静侧巷的小院居所。
关合院门,隔绝外界复苏的喧嚣,小院重归静谧安宁。
一日风波,尽数隔绝门外。
屋内灯火未点,暮色透过窗棂洒落,光影浅浅斑驳。
林衍盘膝落座,心神彻底沉淀。
混序道基稳固如初,经过两轮规制府高阶光幕冲刷、顺势序韵侵染,非但没有半点破绽,反而被外力反复打磨,愈发凝练纯粹。
外界的核查、试探、风波,于他而言,皆是磨刀石。
“筛查落幕,风声渐缓。”
“接下来,静观主城风云,静待归零踪迹。”
他眸光微深。
顺势派已然现身,暗中窥视不止。
万古对立,有顺必有归。
顺势派扎根墟市商行,借行情养道。
那归零派,必然潜伏在中墟某处,伺机而动,暗流待发。
两大隐派博弈千年,绝不会因一座小小落序墟停下纷争。
他身处棋局中央,只需静待两方暗流碰撞,便可坐观胜负,借力而起。
夜色缓缓降临,落序墟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满城喧嚣再起,涨跌轮回重启。
外人沉溺行情博弈、风波余悸。
唯有小院之中的少年,静守方寸,藏尽锋芒。
新的蛰伏,已然开启。
中墟真正的暗流博弈,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