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水茶阁,清风穿帘,拂动半卷青纱。
茶香袅袅,温润清雅,将外界满城紧绷肃杀的两宗对峙气氛彻底隔绝在外。
雅间之内安静得只剩沸水余温的轻响。
苏清鸢目光静静落在林衍脸上,眼底带着一丝笃定,亦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点破的偏执。
她信自己的眼光。
更愿意相信,眼前这张酷似故人的眉眼,绝不会是奸邪歹毒之辈。
林衍指尖轻触那枚温润雪白的剑纹令牌,触感冰凉细腻,其上刻着玄极剑门圣女独有的道韵剑印,独一无二,绝无伪造。
有此物在身。
等同于他在整个中墟西城地界,多了一条最稳妥的保命退路。
沧澜道宗再嚣张,再想彻查搜捕,也绝不敢明目张胆,冲撞玄极剑门圣女的私人人情。
这便是势力制衡的好处。
林衍心底清明,面上却不露半分锋芒,只微微抬眸,神色淡然平和。
“圣女这般信任,倒是让我有些受之有愧。”
他语气分寸极佳,不卑不亢,没有因为得到重利而狂喜谄媚,也没有故作清高刻意推辞。
恰到好处的从容,落在苏清鸢眼中,愈发贴合记忆里那人的风骨。
她轻轻摇头,声音清淡如水。
“不过一枚信物,一份交情罢了。乱世行路,多一条退路,总好过步步绝境。”
话说得豁达,可她心中清楚。
自她将这枚私令递出的一刻起,眼前这名陌生散修,便成了她这些年唯一破例相待的外人。
玄极剑门圣女,从不与人深交,更从不轻易许诺庇护。
唯独林衍,是例外。
只因一眼相似,一念执念。
林衍眸光微敛,指尖顺势轻轻收起那枚白玉令牌,纳入袖中。
动作自然,从容坦荡,不见丝毫贪婪局促。
“既然圣女诚心相交,那林衍便却之不恭了。”
他浅浅一笑,笑意温和,眼底却一片清明冷寂。
承下这份人情。
亦是握住了这盘棋局的先手棋。
苏清鸢见他收下,心头悄然松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隐秘的心结,眉眼间悄然柔和几分。
“林道友游历四方,见识应当极广。”
她顺势转开话题,不愿逼问他的来历,生怕太过试探,会打破此刻这份难得的安稳相逢。
“近日古墟大乱,两宗相争,城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不知道友如何看待此番局势?”
她看似随口闲谈,实则暗藏试探。
她想看看,眼前之人眼界格局,是否也如眉眼一般,与故人重合几分。
林衍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清茶,眸色平静无波。
“两宗相争,无分正邪,只分利弊。”
他语气淡淡,一语直击要害。
“沧澜道宗势大霸道,欲独占古墟机缘,不容旁人分羹。玄极剑门守势稳固,不愿退让,却也不愿率先开战。”
“如今僵局,不过是两虎相争,皆怕两败俱伤,为旁人做嫁衣。”
寥寥数语,通透精准,一针见血。
没有夸大局势,没有盲从流言,字字句句,皆是看透大局的冷静剖析。
苏清鸢眸中瞬间掠过一抹讶异。
寻常散修,眼界局限于衣食修为、机缘宝物。
可眼前的林衍,目光落于大势,心性沉稳、洞察全局,格局远非普通漂泊修士可比。
她心底的错觉,愈发浓重。
越看,越像。
越是相像,便越是放不下。
“道友看得很透彻。” 苏清鸢轻轻颔首,轻声叹道,“可局势僵持,苦的却是城中无数散修与小门小派。”
林衍垂眸,指尖摩挲茶沿,语气平淡无波。
“乱世之中,弱小者本就是棋局棋子。要么借力存活,要么随波逐流,任人摆布。”
这句话,像是在说世道。
更像是在说他自己。
只是他从不会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要做的,是借势入局,反手执棋。
苏清鸢听在耳中,只当是他行路多年的感慨,心底微微泛起怜惜。
无根无凭,孤身漂泊,看透世态冷暖,想来这些年,他过得亦是不易。
她心念微软,开口轻声许诺。
“往后在西城境内,但凡有我玄极剑门可罩之地,道友尽可安心行走。”
“沧澜道宗那边,我会让人稍加牵制,不会让他们无故为难于你。”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偏袒与庇护。
一句话,直接为林衍拨开了全城大半的危机。
林衍抬眸,看向眼前清丽温柔、满心执念的女子,心底毫无波澜。
他清楚。
这份善待,这份庇护,从来不是给他林衍的。
只是给一张相似的脸,给一场无处安放的旧梦。
可那又如何?
虚情也好,执念也罢。
只要能为他所用,便是好物。
“多谢圣女。” 林衍微微拱手,态度谦和有礼。
二人安静对坐,茶香悠悠。
窗外人流往来不息,满城暗流汹涌。
无人知晓,玄极剑门堂堂圣女,因一场虚妄旧念,亲手将一枚最重的筹码,送到了一名被全城通缉的神秘少年手中。
也无人知晓。
这名看似温和淡然的散修,已借着一场偶然相逢,悄然扎根两宗棋局之间。
将步步险境,化作步步先机。
良久,苏清鸢抬眸,看向窗外渐斜的日光,轻声开口。
“城中局势复杂,暗流太多。道友孤身在外终究凶险。”
她迟疑一瞬,第一次主动发出这般邀约。
“若是道友暂无去处,可暂住我玄极剑门在外的别院,清净安稳,无人敢扰。”
留宿别院。
已是近乎接纳亲信、视作近友的待遇。
若是寻常修士,早已受宠若惊,狂喜应答。
可林衍只是眸光微深,淡淡摇头。
“多谢圣女好意。”
“我习惯孤身行走,闲散惯了,恐不惯宗门拘束。”
他婉言谢绝,态度温和却立场坚定。
不黏、不缠、不攀附。
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分寸。
太过靠近,容易暴露破绽。
太过疏离,又会断了这份难得的借力机缘。
拿捏分寸,方能长久弈棋。
苏清鸢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心底反倒更添几分欣赏。
不贪慕权贵,不攀附宗门,心性淡然,风骨卓然。
愈发像那个人了。
她轻轻点头,不再勉强。
“也好。那日后若是遇困,随时寻我便可。”
“嗯。”
林衍微微颔首。
简单一字,轻描淡写。
可他袖中那枚温热的白玉剑令,已然悄悄为他铺开了一条脱身、布局、借力翻盘的坦途。
茶阁清风依旧。
一人沉溺旧梦,万般温柔皆付虚妄。
一人冷眼弈局,步步从容尽握先机。
这场始于执念的相逢,至此,已然彻底变作一场不对等的博弈。1
这局棋看得我太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