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亭的闲谈落幕,晚风渐凉。
苏清月收去周身剑意屏障,眉眼间的阴郁怅然,已然淡去大半。
连日被困在生死离别的执念里,压抑窒息、无人可诉。
唯独与林衍相处的短短片刻,让她紧绷多日的心弦,得到片刻松弛。
哪怕明知眼前人只是相似虚影,并非故人归来。
可这份短暂的慰藉,已然成了她如今唯一的执念寄托。
“故城近日风声太紧,道友安心在此暂住即可。”
苏清月轻声叮嘱,语气温和,带着独有的庇护之意。
“城中所有剑门巡守,皆受我调令。无人敢查你、扰你、拘你。
若是遇到道宗弟子刁难,亦可以我之名直接脱身。”
一句话,彻底给林衍在沧澜故城,上了一层最稳妥的护身符。
身为剑宗圣女,她的名号,便是整座巨城最管用的通行令、免查令。
林衍微微颔首,神色淡然温润:“多谢。”
简简单单二字,不争不抢,不骄不躁。
这般安稳沉静的性子,愈发让苏清月心底贪恋。
她多看了他两眼,压下心底纷乱思绪,轻声道:
“我还有宗门事务需要处理,先行离去。晚些时候,我再来寻道友闲谈。”
语罢,白衣纤影转身,踏着河畔晚风,缓缓离去。
身姿清冷,步履却比来时轻盈不少。
目送苏清月走远,林衍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瞬间尽数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与冷静。
庇护到手,身份安稳。
从今往后,他无需隐匿山林、畏首畏尾。
可以光明正大行走沧澜故城,混迹两宗眼皮底下,从容打探一切核心情报。
“表层局势已知,接下来,该探古墟深层秘辛。”
林衍低声自语,眸光微沉。
浅层二级序弹的机缘,已被他尽数收割、炼化殆尽。
修为底蕴、道基厚度,早已完成一轮脱胎换骨。
他清晰记得,浩劫落幕之时,墟底深处隐约传来的厚重威压。
那是三级序弹蛰伏的气息,是浅层之下,中墟真正的秘藏与凶机。
两宗如今深陷猜忌内耗,无心深究古墟异变根源。
恰好给了他充足的时间,打探深层情报,摸清高阶残序与古墟层级规则。
心念既定,林衍不再停留,转身融入故城人流。
有苏清月的庇护加持,他行走街巷,从容自若。
迎面而来的剑门弟子,见他气度不凡、行走坦然,无人敢上前盘问半句。
偶尔遭遇道宗巡查修士,察觉到他陌生气息,刚欲上前核查身份,
远远瞥见周遭剑门弟子视若无睹的态度,便瞬间收敛心思,不敢多管闲事。
两宗对峙猜忌最盛之时,谁都不愿无端挑起摩擦。
林衍借此便利,穿梭茶楼、酒肆、坊间街巷,专挑修士扎堆闲谈之地驻足聆听。
短短半日时间,无数零散情报,尽数汇总于心。
他渐渐拼凑出沧澜古墟完整的层级秘辛。
古墟分三层。
浅层,二级序弹遍布,残序劫力浅显,也是此前两宗争夺、浩劫爆发之地。
中层,沉眠三级序弹,劫域闭环更深、寂灭之力更强,道君之下踏入必死无疑。
深层,迷雾封锁万古,气息滔天,即便是两宗道君,亦不敢轻易窥探。
而最关键的一则隐秘,悄然落入林衍耳中 ——
浅层两次残序大劫,并非偶然暴动。
而是中层三级序弹复苏前兆!
每一次浅层浩劫,都会损耗墟底封印、滋养深层高阶残序。
两次浩劫叠加,如今中层封印已然松动,用不了多久,中墟便会彻底解禁,高阶机缘与绝世凶灾同步现世。
听闻至此,林衍眼底微光闪烁。
一切尽数对上。
他此前在墟底感知的异动、残序结构的变化、劫力反复蓄力的根源,
皆是因为高阶序弹在借浅层暴乱养势、破封。
两宗只知惧劫、贪宝、互相猜忌。
却从头到尾,无人看透古墟真正的蜕变大势。
他们盯着眼前蝇头小利、私人仇怨。
殊不知真正的天大机缘、灭顶大祸,正在地底深处悄然酝酿。
林衍心中局势彻底通透。
浅层机缘已尽,中层机缘将启。
他如今唯一要做的,就是继续蛰伏、借力发育、静待中层解禁。
届时,两宗依旧内耗深重、心存畏惧、不敢入墟。
依旧是他一人,独享整片中墟高阶机缘。
局势一片明朗。
而此刻,远在玄极剑门主峰,圣殿高台之上。
数道威严身影静坐殿中,气氛肃穆凝重。
剑门宗主、寒锋道君,以及数位宗门太上长老,齐聚于此。
一名巡街执法弟子单膝跪地,躬身禀报:
“启禀道君、诸位长老!沧澜故城传回消息 —— 圣女殿下近日异常。”
“异常?”
寒锋道君眸光微凛,指尖轻叩玉案,
“细细道来。”
“圣女殿下自二次墟劫之后,终日郁郁寡欢、心绪低落,闭门不出。
近日入城巡查,于长桥偶遇一名黑袍散修。
素来清冷绝尘、不近男色、拒人千里的圣女殿下,竟主动与之攀谈。”
“随后二人同入河畔听雨亭独处许久,圣女殿下更是当众庇护此人,明令城内战巡弟子,不得盘问、不得惊扰、不得阻拦其行动。”
话音落下,整座圣殿瞬间寂静。
一众长老面色齐齐剧变,眸底满是诧异与凝重。
苏清月是什么性子?
天赋冠绝当代,道心稳固清冷,修的是无情剑骨、绝尘道心。
万年不遇的剑道奇才,宗门寄予厚望、未来必承道君衣钵的继承人。
数万载修行,从未对任何人、任何事动心。
哪怕是各大顶级宗门的绝世天骄争相示好,她亦冷眼相对、视若无睹。
如今竟为一名来历不明、无根无凭的陌生散修,破例至此。
实在反常,太过蹊跷。
“无根无凭的黑袍散修?”
一名白发太上眉头紧锁,沉声开口,
“浩劫刚过,墟底机缘凭空失窃,全域搜查无果。
恰逢此时,圣女身边突然多出一名神秘外人。
此事,太过巧合。”
另一名长老颔首附和:
“圣女道心向来稳固,唯独此次墟劫痛失心仪师兄,心结深重。
依老朽之见,此人容貌气韵,大概率与那陨落弟子相似,让圣女心生执念、乱了道心!”
一语点破关键。
殿内众人瞬间通透。
不是外人诡异,是圣女情劫入心、执念缠身。
寒锋道君眸光深沉,指尖剑意隐隐流转,沉吟道:
“清月心结未破,道心出现破绽。
任由这般下去,只会愈发沉沦私情,拖累剑道修行,甚至未来终生道途无望。”
他心思沉稳,并未立刻判定黑袍修士有问题,却也绝不放心。
“那散修来历查清了?”
“尚未查清。”
执法弟子垂首回道,
“此人自称荒域漂泊散修,慕名而来,错过古墟机缘。
无宗门、无背景、无过往踪迹可查,干净得太过刻意。”
太过干净,便是最大的破绽。
乱世之内,浩劫之余,哪来这般凭空出现、毫无痕迹的散修?
寒锋道君眸底寒意更甚,缓缓下令:
“传令下去。
不必惊动圣女,不必打草惊蛇。
暗中布下眼线,二十四小时监视此人行踪、一举一动。
彻查其修为、来历、目的。”
“若是寻常散修,便任由其暂住故城,借他之手,淡化清月执念。
若是心怀不轨、暗藏祸心、与墟底失窃之事有关……”
话语一顿,殿内剑意骤然刺骨。
“即刻,暗中抹杀。”
命令悄然传出,无声无息。
无数剑门暗线、隐卫,悄然潜入沧澜故城。
一张无形的监视大网,悄然笼罩在林衍周身。
明处,圣女倾心庇护,温情相待。
暗处,宗门高层猜忌丛生,杀机暗藏。
可身处棋局中心的林衍,对此全然不惧,甚至心底淡淡一笑。
他要的,本就是这般明暗交织的局势。
剑门查他、疑他、观他,便会进一步放松对道宗的警惕、放松对古墟真相的深究。
只要他不暴露底牌、不露破绽、稳步蛰伏。
这份来自剑门高层的暗中关注,依旧利大于弊。
风吹故城,暗流汹涌。
明有圣女执念深陷,暗有宗门杀机蛰伏。
两宗猜忌不休,古墟大祸将临。
执棋少年立于风波中央,静观风雨满城,静待大势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