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桥上的风缓缓吹散方才那一阵失态的躁动。
四周路过的修士频频侧目,一道道好奇的目光不断落在桥头二人身上。
玄极剑门圣女苏清月,主动结识一名来历不明的黑袍修士。
这件事,只用片刻,便已经在往来行人之间悄然传开。
流言如同风中柳絮,悄无声息飘向城池各处。
苏清月对此恍若未闻。
在得到林衍应允相识的答复之后,她那颗被悲伤死死冰封的心,像是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
有一丝微弱、不真切的暖意,悄然渗了进来。
她收敛好眼眶残存的湿润,挺直脊背,重新端起剑宗圣女该有的清冷仪态。
只是看向林衍的目光之中,依旧藏着一层难以割舍的执念。
“我名苏清月,出自玄极剑门。”
她轻声自报姓名,雪白长袖轻轻垂落,姿态端庄,
“今日贸然上前搭话,确实唐突。只是故人离世之后,我心头郁结许久,方才见到道友,一时没能控制住心绪。”
这番话语半真半假。
她没有把心底那份疯狂的思念与寄托全盘托出,仅仅只以一句故人离世,轻轻带过所有的心酸。
林衍静静听着,面上神情不起半点波澜。
苏清月这个名字,他入城之时便已经从街边茶楼的闲谈当中听过数次。
玄极剑门这一代最耀眼的圣女,天赋冠绝年轻一辈,是剑门高层重点栽培、寄予厚望之人。
手中掌握着不少宗门资源调度的权限,能够接触到很多普通修士根本无从知晓的内部情报。
果然如他先前所料,此人的分量,远比想象之中还要重上几分。
林衍心中的算计又深了一层。
能够和剑门圣女搭上关系,相当于在玄极剑门当中埋下了一条隐秘的明线。
往后两宗之间的情报动向、兵力调动、巡查计划,他都有机会通过这条线索提前知晓。
甚至在危急时刻,可以借苏清月的身份,避开剑门弟子的搜查,给自己争取更多蛰伏发育的时间。
唯一需要小心的,便是不能暴露自己便是沧澜古墟暗中拿走所有序弹的那个人。
念头在心底一瞬百转,表面之上,林衍依旧维持着那一副清和平淡的模样。
语气温和,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不会过分亲近,也不会显得冷漠无情。
“无妨。”
他淡淡开口,声音平缓,
“人之常情,我能够理解。逝去故人,本就是心中难以放下的心结。”
一句话,不深不浅,恰好戳中苏清月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处伤疤。
苏清月身躯微微一震。
这些日子以来,宗门之内所有人都只劝她早日放下伤痛,专心修行,不要被儿女情长拖累道心。
同门之人敬佩她圣女的身份,敬畏她出众的天赋,却从来没有人愿意静下心来,体恤她心底那份绵延不绝的悲伤。
可眼前这个刚刚相识的陌生人,仅仅寥寥数语,却好似看穿了她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煎熬。
一瞬间,苏清月心中的距离感又淡去不少。
“多谢体谅。”
她低声说道,眼底的戒备悄然卸下大半。
长桥之上人多眼杂,并不是长久交谈的地方。
来往的剑门巡守弟子已经注意到了桥头这边的动静,一道道带着疑惑的视线不断往这边投来。
苏清月眉头微蹙。
她并不想今日这场短暂的相逢,被宗门之人过度解读,引来一堆不必要的麻烦与非议。
她抬眼看向林衍,轻声提议。
“此处人多嘈杂,诸多不便。若是道友无事,不妨随我前往河畔的听雨亭一坐?
那里僻静少人,我们可以闲谈片刻。”
这是一种主动释放出来的善意,也是她想要进一步靠近、多看一看这张和故人七分相似脸庞的私心。
林衍心中了然。
听雨亭地处河畔偏僻一角,远离主街,确实适合私下交谈。
更重要的是,这是进一步加深羁绊的机会。
只要顺着对方的邀约前去,二人之间的联系便会再深一分。
往后苏清月便更容易因为这份相识,放下心中的提防。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林衍没有犹豫,微微颔首。
“可以。”
得到答复,苏清月心头悄然松了一口气,率先转身,朝着河畔听雨亭的方向缓步走去。
白衣飘飘,步履轻盈。
林衍一袭黑袍,不远不近跟在她的身侧。1
林衍这算盘打得叮当响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河畔青石小路,渐渐远离喧闹的长桥,离开了人流密集的主街。
沿途不少剑门巡逻弟子远远看见了圣女身旁那道陌生的黑袍身影,皆是面露诧异。
但没有一人敢上前过问圣女的私事,只能将这份疑惑默默压在心底,打算事后将这件事上报上去。
一路行至河畔听雨亭。
亭子临水而建,四周垂柳环绕,枝叶层层叠叠,隔绝外界的视线。
亭内石桌石凳早已摆放整齐,四下安静,只有河水缓缓流淌的水声。
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目光。
苏清月率先走入亭中,抬手一挥,一道淡淡的剑意屏障悄然铺开。
隔绝声音外泄,防止二人之间的谈话被旁人偷听。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缓缓落座,抬手示意林衍坐下。
“请坐。”
林衍坦然坐下,黑袍铺落在冰凉的石凳之上,神色从容淡定。
苏清月凝视着他的侧脸。
垂柳的碎光落在林衍的脸上,明明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可那眉眼之间的清寂,总能一次次勾起她深埋心底的回忆。
那份思念如同藤蔓,悄无声息缠绕心头。
她沉默片刻,主动开口,有意无意打探起林衍的来历。
“看道友的装束,不像是沧澜故城周边两宗管辖之内的修士。
不知道友,来自哪一方疆域?为何会孤身一人来到沧澜天渊?”
这是很正常的询问。
她想要多了解一些眼前这个人的底细。
林衍心中早有预案。
他不可能说出自己真实的行踪,更不可能暴露沧澜古墟之内发生的一切。
他神色平静,随口编织出一段真假难辨的身世。
“我来自远方荒域,四处漂泊修行,没有固定宗门,也没有长久居所。
听闻沧澜天渊古墟现世,机缘遍地,便一路游历至此,打算看一看此地的风光。
只是来得晚了,等我抵达之时,墟底浩劫已经爆发,古墟被两宗封锁,无缘进入。”
一番说辞,滴水不漏。
既解释清楚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巧妙撇清了和墟底序弹失窃一事之间的所有关联。
漂泊散修,无门无派,远道而来,错过墟地机缘。
一个完美、没有任何破绽的身份。
苏清月听完这番话,并没有生出丝毫怀疑。
漂泊四方的散修,在中墟天地之间本就十分常见。
荒域而来,无缘古墟,合情合理。
心底的戒备,又放下一层。
“原来如此。”
她轻轻叹息一声,眼底带着几分怅然,
“沧澜古墟一场浩劫,死伤无数,机缘和灾祸相伴。
如今裂隙被大阵封印,短时间之内,再也没有人能够踏入墟底。
倒是一桩憾事。”
说着,她不由自主再度看向林衍的脸庞。
心头那份执念,挥之不去。
“能够在此地与道友相逢,也算一场意外的缘分。”
林衍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缘分?
于苏清月而言,这或许是一场执念催生而来的意外相逢。
可于他林衍来说,这是一场精心计算、顺水推舟的棋局落子。
他没有戳破,只是淡淡开口,顺着对方的话语往下接。
“既是相逢,便是缘分。”
一句话,温和从容,如同温水,一点点消融苏清月心中最后的隔阂。
河畔风吹柳枝,沙沙作响。
听雨亭之内,一人满心执念,越陷越深。
一人冷静旁观,步步为营。
剑门圣女与神秘黑袍散修之间的羁绊,就在这一座僻静河亭之中,悄然扎根。
而远在玄极剑门的宗门高层,已经收到了门下弟子传回的消息。
圣女苏清月,在沧澜故城,结识了一名来历不明的黑袍陌生修士。
一封封传讯飞剑,朝着剑门山门飞速飞去。
一场新的风波,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