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复一日,月余光阴悄然流过沧澜天渊。
千重隔墟大阵日夜流转灵光,如同一道永不闭合的枷锁,稳稳封锁住古墟裂隙。
一个多月以来,沧澜道宗与玄极剑门始终恪守定下的约定。
每日轮流派遣一名域主修士,敛息潜行,孤身进入残墟浅层探查。
一次次往返,一次次记录。
浅层古墟的地貌、岩层走向、二级序弹的分布疏密、残序气息侵蚀的快慢,一条条规律被整理成册,送入两宗高层案前。
一次次的平安归来,一点点磨去了众人心中的恐惧。
最初踏入裂隙之时,每一名探墟修士都心惊胆战,如踏刀尖。
到了如今,大部分域主已然能够从容穿行在残序结晶之间。
只要不肆意催动道域、不多人扎堆聚集,仅仅只是缓慢、温和的残序侵蚀,域主的道心与道躯完全可以长期承受。
云海之上,两宗阵营之间紧绷的气氛,肉眼可见的松缓下来。
对外,两宗依旧维持着共守天渊、携手探墟的和睦姿态。
各类宴会、情报互通、资源协商照常进行,一派和气融融。
不少底层修士甚至生出错觉,觉得两宗之间的那道裂痕早已愈合,曾经四十域主团灭的惨剧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只有站在权力顶端的寥寥数人心里清楚,这份和睦,不过是一层薄薄的伪装。
表面和谈之下,暗地的较量从未停下一日。
玄极剑门借着多次探查的机会,早已悄悄标记了十几处浅层之中品质上等的序弹矿点。
寒锋道门暗中下令,让每一名入墟的剑门弟子,在标记点位附近留下只有剑门之人才能辨识的隐秘印记。
他们在悄悄划分地盘,等待时机成熟便抢先出手,将这批高价值序弹尽数收入囊中。
沧澜道宗也并非毫无防备。
白发道君何等老谋深算,很快便察觉到了剑门弟子在墟中留下的痕迹。
他不动声色,没有当场戳破,只是悄悄调整了探查路线,安排道宗的修士去往另外一片序弹更加密集的区域。
你占东域,我便取西疆。
心照不宣,各划疆土,谁都想多占一分万古遗存。
一份份探查卷宗摆在两宗议事大殿。
卷宗之上记录的,皆是经过筛选、有所保留的 “公开情报”。
那些真正高品质、高价值的序弹位置,全都被各自隐藏,从不写进互通的文书之中。
情报半真半假,盟约虚而不实。
合作,只是为了分摊风险。
争抢,才是双方心底真正的目的。
这一日,云海高台之上,两宗高层再度聚首议事。
寒锋道君手握一卷探查笔录,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
“月余试探,浅层的风险我们已经摸透。只要控制入墟的人数,避开大规模生灵气息汇聚,便不会触发群弹叠劫。
一直只探不取,空守宝库,太过浪费。依我之见,可以小规模、限量开采浅层的二级序弹。”
此言一出,高台之上顿时掀起一阵低声议论。
有长老面露迟疑:
“惨剧在前,如今的安稳终究只是短期试探的结果。贸然开采,一旦刺激残序,重蹈覆辙该如何?”
白发道君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敲击着玉质案几。
他心中何尝不渴望那一批海量的二级序弹。
宗门万年发展,资源早已进入瓶颈。这批荒古遗存,是道宗打破桎梏的大好机会。
他权衡许久,缓缓开口:
“可以小规模开采。但是规矩要重新定死。
每次入墟开采之人不得超过三人,开采范围仅限浅层外围,严禁深入废墟腹地。
一旦残序气息波动,立刻撤出裂隙,永不再贪进。”1
这暗戳戳的争夺太有意思了
一番商谈过后,两宗达成了新的协议。
分区域开采,划定各自的开采范围,互不越界,所得资源两宗按照约定比例分配。
一纸新约,落笔成文。
所有人都以为,漫长的风险试探终于结束,收获机缘的时代已经到来。
高台之上,欢声笑语,一派祥和。
所有人沉浸在即将收获至宝的喜悦之中。
没有人看见,地底古墟深处,那一颗颗遍布岩层的二级序弹,正在随着一次又一次的生灵到访,微微震颤。
一个多月,数十次生灵踏入墟中。
一次次气息烙印,一次次道韵触碰。
整片浅层残序劫域,早已经悄悄完成了对当代修行生灵气息的记忆与锁定。
如今的平静,只是劫火燃烧之前最后的蛰伏。
所谓划定疆土,分区开采,在残序本身的规则面前,没有任何意义。
百里之外,孤峰之巅。
黑袍临风而立,林衍静静眺望着远处云海之上那一片热闹的高台。
两宗签订开采盟约的全过程,一字一句,尽数落入他的神识之中。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神冷淡,没有半分波澜。
“假象维持一月,终究还是抵不住贪欲。”
人心总是如此。
短暂的平安,便会让人遗忘鲜血淋漓的教训。
一点点可控的安稳,便足以让人高估自己,低估天地残序的恐怖。
他们以为自己驯服了古墟,摸清了规则。
殊不知,从他们不断踏入残墟、不断留下气息的那一天开始,一张无形的大网便已经缓缓收紧。
开采之日,便是导火索点燃之时。
一旦动手采掘序弹,强行将结晶从岩层剥离,剧烈的扰动,将会唤醒整片浅层沉睡的劫域。
到了那时,比上一次更加汹涌、更加狂暴的双重浩劫,将会席卷整片浅层废墟。
林衍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他没有出声提醒。
沧澜道宗、玄极剑门,与他本就非亲非故。
他既不属于两宗,也无意去做什么悲天悯人的救世主。
大道无情,乱世逐鹿。
怜悯,从来都是修行路上最无用的软肋。
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便是继续蛰伏,静静等待这场风暴降临。
两宗越是投入,损失便越是惨重。
两宗越是内耗,之后他入局的阻力便越小。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一缕淡淡的衡道本源微光在指尖悄然流转。
这是他这段时日,借着远距离隔空感应残序气息,缓慢滋养、一点点壮大起来的本源之力。
旁人靠近残墟,只会不断被心劫灼烧、被物质洪流侵蚀。
唯独他,能够隔着遥远距离,借残序的法理,反哺自身道基。
一个多月的旁观蛰伏,他的修为,早已在悄无声息之间,稳步攀升。
“好戏,才刚刚开场。”
林衍低语一声,黑袍随风飘动,身影缓缓向后隐入山林深处。
沧澜天渊,盟约已定,开采在即。
虚和之下,祸根深埋。
一场席卷两大宗门的狂风暴雨,已经在残墟的黑暗深处,悄然酝酿。
中墟这一卷,漫长的博弈拉锯,走到了节点,前方,是无边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