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天。
温白到店的时候,发现后厨多了个人。
是个挺高的男生,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和刘姐一样的黑色围裙,正低头在操作台前切芒果。那双手很好看——指节修长,指甲干净整齐,握着水果刀的时候手腕微微侧着,刀尖贴着果核边缘走了一圈,果肉整整齐齐地翻出来,切成均匀的小块码进碗里。他抬起头看见温白进来,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声音干干净净的:"你就是温白吧?刘姐昨天说了,今天会来新同事。我叫沈屿,兼职的,大三。"
温白点了点头,说了句"你好",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接过刘姐扔来的围裙系上。沈屿已经切完了一整盘芒果,又开始洗草莓,一边洗一边随口跟温白说话:"刘姐说你在这儿做了好几天了,熟手,我好多还不会,你多教教我。"温白"嗯"了一声,从架子上拿下煮波波的锅开始烧水。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操作台一下子显得有点挤了,但沈屿动作利落,切水果的间隙还会顺手把用过的砧板冲了放回架子上,不占地方也不挡路。
下午两点多开始上客。今天天气热,街上的人比昨天还多,奶茶店的空调开得很足,玻璃门上很快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柜台前排起了队,温白和沈屿一人站一边操作台,一个做奶茶一个做果茶,流水线的速度陡然快了一倍。沈屿做茶的时候动作好看——拿着雪克壶晃的时候肩膀微微动,手腕翻转让冰块和茶汤碰撞出细碎的声响,每次把封好的杯子推到台面上还会顺带说一句"您的好了",声音清朗带笑。排队的客人里有人注意到了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移到旁边的温白脸上,来回看了两遍,低头跟同伴小声说了句什么,同伴也抬头看过来,两个人都笑了。
"这也太夸张了吧,一家店两个帅哥?"柜台前一个扎丸子头的女生端着奶茶没走,直接靠在旁边的台子上,明目张胆地来回看操作台后面的两个人,跟同伴说,"左边那个萌,右边那个帅,我选不出来。"
"你选什么选,人家又不是商品。"
"我不管,我今天就坐这儿喝,一杯喝完再点一杯。"
沈屿听见了,手里的活没停,但嘴角弯了一下,虎牙又露出来了。他冲外面那女生眨了眨眼,说了句"慢用",那女生捂着嘴笑了,拉着同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果真没有再走。
温白在旁边做着杨枝甘露,透过口罩闷声说了句:"你收敛点。"
沈屿偏过头看他,一脸无辜:"我怎么了,我正常上班。"他把做好的金桔柠檬推到台面上,转头冲下一个客人笑了笑,那个客人是个穿碎花裙的姑娘,被他笑得脸一红,点单的时候声音都小了好几个度。
店里的人越来越多。窗边那几个位置被坐满了,柜台前又排了新的人。温白低头做茶,沈屿在旁边接单,两个人之间的配合越来越默契——温白递芒果丁过去,沈屿正好伸手来接;沈屿用完的雪克壶放在水槽里,温白顺手就拿过来冲洗了。对面坐着的那几个女生已经在讨论"他们两个是不是认识很久了""配合得也太自然了"。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门口涌进来一群人。温白抬头看了一眼——是昨天来过的那个黑框眼镜男生,这次带着五六个同伴,浩浩荡荡地挤了进来,把柜台堵了个严严实实。黑框眼镜男生看到操作台后面多了一个人,愣了一下,目光在温白和沈屿之间转了一圈,表情复杂地转过头跟同伴说了句什么。同伴们哄笑起来,有人起哄说"左边那个是昨天那个,右边那个是新来的","你到底要哪个的微信",黑框眼镜男生被推搡着到了柜台前面,耳朵红了一片,支支吾吾地点了七八杯茶。
沈屿歪着头看他,笑眯眯的:"这么多杯,你们几个人喝得完?"
"喝、喝得完。"黑框眼镜男生说话都结巴了,目光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看温白一会儿看沈屿,最后低头盯着柜台上的菜单牌不动了。他后面的同伴笑得更大声了,有人拍了他肩膀说"你完蛋了,两个都想要"。
沈屿笑了一声,没再逗他,低头开始做茶。他做茶的时候认真起来就不太笑了,抿着唇,微微蹙着眉头数糖浆的泵数,侧脸的线条被灯光一照干净又利落。温白在旁边做另一杯,两个人一人一边操作台,动作几乎同步,看起来赏心悦目。柜台前的几个女生举着手机光明正大地拍了起来,嘴里说着"这什么神仙奶茶店""我要发小红书""以后天天来"。
温白做完手头那一杯,余光瞥见沈屿抬头冲拍照的女生比了个"耶"的手势,他压低了声音说:"沈屿。"
"嗯?"
"你收敛点。"
沈屿把杨枝甘露封好推到台面上,转头看他,虎牙又露出来了。"我怎么了,他们拍的是你。你看那边——"他下巴朝窗边扬了扬,"那边那个从你进门就举着手机没放下来过,拍的可是你。"
温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角落里一个女生正举着手机对着操作台的方向,镜头明显在跟着他的动作移动。他收回视线,耳朵尖又红了,低头继续切柠檬,刀起刀落切得比刚才更快了些。沈屿看他耳朵红了,笑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去接下一单了。
那帮男生拿了茶终于走了,黑框眼镜男生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正好撞上沈屿冲他挥手说"欢迎下次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绊在门槛上,被同伴笑着拉走了。店里的人气一点没减,反而越来越多,座位早就坐满了,连吧台边上都靠了好几个端着杯子站着喝的。空调开到了最低,玻璃门上的雾越结越厚,门口还排着四五个人,正探头往里面张望。有人在玻璃门外面踮着脚看,看到操作台后面两个并排忙碌的身影,扭头冲同伴喊了句"两个都在,快来"。
刘姐从后场出来拿冰块,看到前面爆满的场景吓了一跳:"怎么这么多人?"她探头看了看柜台外面黑压压的人头,又看了看操作台后面一个戴黑色口罩一个露着虎牙正笑的两个男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端着冰块回去了,临走扔下一句:"你们俩好好干,月底给你们加奖金。"
沈屿转头冲温白挤了挤眼:"听见没,加奖金。"
温白把做好的奶茶封口推出去,闷声说:"你那杯蜜桃乌龙糖放多了。"
沈屿低头一看,果然多按了一泵糖浆。他吐了吐舌头,拿回来重新做了一杯,一边重做一边嘀咕:"都怪外面那几个一直冲我笑,分心了。"温白没接话,但口罩下面的嘴角弯了一下,被他快速压平了。
到傍晚的时候冰块用完了两箱,水果切了四大盘,波波煮了三锅。两个人在操作台后面几乎没停过手,温白的刘海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沈屿的袖子卷到肩膀,小臂上沾了几滴溅出来的果汁。他们终于能靠在台子边歇一口气的时候,互相看了一眼——温白摘了口罩喝水,沈屿用冰水冲了冲脸抬起头来,两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层薄薄的疲惫,但眼睛里亮亮的,有一点说不出来的满足。
"明天还来?"沈屿问。
"来。"温白说,把口罩重新戴上了。
沈屿笑了一下,伸手把他额前那撮湿透了的刘海拨了拨,动作很随意,像对熟了很久的朋友。"你头发挡眼睛了,看不清。"
温白愣了一下,被他碰过的地方有一瞬间的温热触感残留了一秒就散了。他侧了一下头,把刘海自己拨开了,闷声说了句"谢谢"。沈屿收回手,转身去收拾台面了,嘴里哼着首什么歌,调子懒洋洋的。
玻璃门外的人影渐渐少了些,傍晚的光斜照进来落在店里的地面上,暖洋洋的一片。窗台上有一排空掉的杯子,旁边一盆绿萝的叶子上溅了几滴糖水,在夕阳里亮晶晶的。温白站在操作台后面擦雪克壶,擦到第三遍的时候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街对面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树下空荡荡的,没有人在。
他低下头继续擦了。水龙头哗哗地冲过不锈钢壶壁,冰凉的,把一天的疲惫冲走了一些。旁边沈屿还在哼歌,调子晃晃悠悠的,在安静的店里飘来飘去,像个懒散的午后不该被收走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