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天。
温白早上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换班的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胶上发出细碎的咕噜声。他在老位置坐下,手里攥着从便利店买来的豆浆,吸管戳了半天才戳进去,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他想等周焰出来。这两天他养成个习惯——不管周焰什么时候查房,他都要在走廊上坐着,等人出来了说一句"今天怎么样",听他说"还行"或者"稳住了",然后两个人互相看一眼,一个转身回去,一个继续坐着。
他不知道自己这算什么。也许什么也不算。但每天早上那一眼像杯热水,不喝也能暖手。
十点多的时候,ICU的门开了。温白站起来,看见出来的人不是周焰——是另一个医生,他不认识。紧跟着周焰也出来了,口罩摘到下巴,正在和那位同事低声说着什么,眉头微微蹙着,语速很快。
温白站在原地,等他们说完。
然后他看见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一个人。个子和周焰差不多高,穿一件深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个保温袋,笑吟吟地喊了声"周焰"。
周焰转过头,看到那个人,表情动了一下。不是温白熟悉的那种冷淡克制的动——是整个人松下来了一点,眉间的蹙纹平了,嘴角自然地往上弯了一个弧度。很随意,像是见了很熟的人。
"你怎么来了。"周焰说,声音带了几分温白从没听过的松弛。
"给你送饭啊,你昨晚又在医院睡的?"那个人走过来,把保温袋往周焰手里一塞,顺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妈炖的排骨汤,说给你补补。你当心点,别又搞到半夜不吃东西。"
周焰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保温袋,说了句"替我跟阿姨道谢"。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那个人,目光落在袋子上,但嘴角那点笑意还在。温白没见过他这样笑——不用力,不端着,像太阳底下晒热了的石头,表面那层凉意化开了。
温白手里的豆浆慢慢凉了。他把它放在椅子上,手指蜷进掌心。
"那我先走了,下午还有课。"那个人摆摆手,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手术案例,我给你发邮箱了,记得看。"
"嗯。"
"别光嗯。回我消息。"
"知道了。"周焰说,声音里带了一点无奈的笑意。
那个人走了。周焰拎着保温袋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然后转身往办公室走。他走的时候目光扫过走廊这边,看见了温白。两个人隔着大半个走廊的距离对上视线。
温白先移开了。
他坐下来,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豆浆拿起来,吸管咬在嘴里,吸了一口,凉的,寡淡的,豆腥气在舌根散开来。他把杯子攥紧了一点,塑料杯壁发出咯吱的细响。
保温袋。排骨汤。"我妈"。那个人认识周焰的家人,给他送饭,拍他肩膀,笑着说他"又没吃东西"。温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昨天被热水烫过的地方还有一小片浅红,指缝间干涸过的血痕已经褪干净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里酸了一下。是那种很细很密的酸,像针尖一点一点地刺,不疼,但密密麻麻地扎着,让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想起前两天那条灰色的毯子,想起那杯太甜的咖啡,想起那块巧克力。"下次少放糖",他说了"下次",周焰没有反驳。但那些"下次"到底算什么,他从来没有开口问过,也轮不到他问。
人家有给他送饭的人。认识家人,熟到不用客气。而他温白只是患者家属,坐在走廊上等人出来说一句"今天还行"。他捏着豆浆杯,把吸管咬得扁扁的,塑料贴在牙齿上,又涩又硬。
门口有动静。温白抬起头,看见周焰从办公室出来了,手里还拎着那个保温袋。他往温白这边走了两步,似乎想说什么。但温白先站了起来,把豆浆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说了句"我去买饭"。
他转身走的时候步子很快,快到自己都觉得有些狼狈。走廊很长,他走到尽头拐了个弯,背靠在墙上。拐角处没有人,安安静静的,只有头顶灯管嗡嗡的电流声。他闭着眼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掌心什么都没有。他忽然很想摸一摸口袋里那张指标单,但指标单在另一件外套里。他今天换了衣服,手机壳后面夹着的那张糖纸还在,可指腹按上去的时候,糖纸的棱角硌着指尖,硬邦邦的,凉冰冰的,一点也不像巧克力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觉得走廊里的风有点大。
后来他买饭回来,路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关着。他走过去了,又退回来,隔着门上那块小小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周焰坐在桌前,面前摆着打开的保温袋,一个保温桶旁边还有一碟小菜,筷子搁在碗沿上。他低着头在吃,侧脸被暖黄色的台灯照出柔和的轮廓。
温白收回目光,走回了自己的椅子。坐下来的时候他把手机掏出来,解锁,屏幕亮着。他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存了但从来没拨过的号码,看了很久。拇指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方,离屏幕只有几毫米的距离。
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走廊的灯还是那样冷白。监护仪的滴答声还在响。他抱着自己的胳膊,把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着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孤零零的一道,旁边什么也没有。
下午查房的时候周焰出来了。他看到温白坐在椅子上,走过来,还是那句话:"今天情况稳定。"
温白点点头,没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上——右手没揣在口袋里,指节处有一小块创可贴,边缘微微翘起来。他不知道那是怎么弄的。
周焰站了两秒,大概在等他说什么。温白没开口。周焰转身回去了。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温白慢慢抬起头,看着那扇合上的办公室门。门缝底下有光,暖黄色的。他想起早上那个人的保温袋,想起那句"我妈炖的排骨汤",想起周焰嘴角那点随意又松弛的笑意。
他把手机又掏出来,这次点开那个号码,按了编辑,把联系人名字从"周焰"改成了"周医生"。
三个字。整整齐齐的,干干净净的,什么别的意思都没有。
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