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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雪逃生

烬火谣

隆冬腊月,大雪覆了整座京城。

铅灰色的天穹往下落着鹅毛雪,漫天飞雪卷过刑场,染红的白雪混着碎冰,冻得刺骨寒凉。

镇国大将军沈家,通敌叛国的罪名昭告天下,满门问斩。

刀刃落下的闷响,隔着数道高墙,隐隐传入城郊的破庙。

沈知微蜷缩在冰冷的草堆里,身上只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灰袄,往日华贵的锦衣早已不见踪影。她的双手死死攥着半块断裂的虎符残片,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就在三个时辰前,沈家府邸火光冲天,父兄、亲眷,上百口人,尽数倒在刑场的风雪之中。忠心老仆拼死把她从后院密道送出来,自己却为了阻拦追兵,死在了乱刀之下。

十六岁的将门嫡女,一夕之间,家破人亡。

破庙的木门朽坏,寒风裹挟雪花灌进来,刮在脸上如同刀割。沈知微浑身止不住发抖,不是全然因为严寒,而是心底翻涌的恨意与绝望。

“通敌叛国……”她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唇角溢出一抹苦涩的笑。沈家世代戍守北疆,父兄守国门十余年,血染沙场,怎么会通敌?

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构陷。

可如今沈家覆灭,所有证据尽数销毁,偌大京城,没有一个人敢为沈家说半句公道话。

外面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铁甲碰撞的脆响穿透风雪,是朝廷搜捕沈家余孽的追兵。

沈知微瞬间屏住呼吸,将那半块虎符贴身藏好,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痕,往神像后方的黑暗角落缩去。

庙门被一脚踹开,风雪呼啸而入。几名披甲的士兵举着火把,火光摇曳,将破败的庙宇照得忽明忽暗。

“仔细搜,沈家还有个嫡女不知所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领头的武官冷声下令。

火把的光扫过遍地干草,一步步向神像逼近。沈知微握紧手边一块尖锐的断木,心跳擂鼓一般,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就在这时,庙外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一人淡淡开口,声音漫不经心,带着几分慵懒:“诸位官爷,何必在这荒庙浪费功夫。方才我在南边渡口,看见一个女子往江边跑了,莫不是要渡江逃走?”

武官一愣,当即挥手:“走!去渡口!”

一众士兵不再搜查,纷纷转身,踏着积雪匆匆离去,马蹄声渐渐远去。

破庙里只剩下噼啪燃烧的火把,孤零零立在门边。

沈知微依旧不敢轻举妄动,又静等许久,确认追兵彻底走远,才缓缓从神像后面走出来。

庙门口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男子披着一件厚实的墨色狐裘,衣摆落满碎雪,腰间悬挂一枚玉珏,眉眼生得极好,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沉沉暗色。他负手站在风雪之中,看似闲散,周身却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度。

是谢晏辞。

当今七皇子,朝堂之上人人都说他不问政事,终日流连市井,是个闲散王爷。可沈知微从前在京城,隐约听过传闻,这位七皇子,绝不像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

“多谢殿下出手解围。”沈知微收敛情绪,微微垂首,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她如今是戴罪之身,稍有不慎便是死路一条。

谢晏辞缓步走入庙中,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身上,视线扫过她藏着虎符的胸口,却没有点破。

“沈姑娘不必多礼。”他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沈家一案,朝野震动,如今普天之下都在搜捕你,留在京城,用不了多久,你便会落入他们手中。”

沈知微抬眼看向他:“殿下为何要救我?就不怕被太子一党猜忌,引火烧身?”

风雪穿过残破的窗棂,卷进几片雪花落在二人之间。

谢晏辞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腰间温润的玉珏,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抵达眼底。

“我救你,并非心存良善。”他直言不讳,“沈家旧案疑点重重,一纸通敌罪状太过潦草。我想要真相,而你,是唯一活下来的人。”

这话直白又残酷。沈知微心头一凛,后背泛起一阵寒意。原来这份援手,同样带着算计。

“殿下是想利用我?”

“算是互相成全。”谢晏辞向前踏出一步,周遭的寒气仿佛都重了几分,“太子权势日盛,朝堂暗流汹涌。你要为沈家洗雪冤屈,我要拨开朝堂迷雾。你若与我合作,我保你逃出京城,给你搜集证据的机会。若是拒绝,此刻我大可将你交出去,换得太子的信任。”

沈知微攥紧袖口,指尖冰凉。

她如今孑然一身,亡命天涯,前路茫茫。仅凭自己,想要对抗权倾朝野的太子,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眼前的七皇子,亦深不可测,与他结盟,如同与虎谋皮。

庙外风雪呼啸不止,远处京城的方向,隐约还能听见巡城兵马的铜锣声响。留给她抉择的时间,已经不多。

沈知微抬眼,清亮的眼眸里褪去怯懦,只剩一片决绝:“我可以与殿下合作。但有一条,真相大白之日,沈家的清白,必须昭告天下。”

谢晏辞望着她,缓缓颔首:“一言为定。”

风雪漫天,破庙之中,血海深仇与皇权博弈,就此紧紧捆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