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寒雪覆院，假意相护

京城的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飞舞，把整座苏家府邸裹进一片白茫茫的寒意里。主院的暖阁炭火熊熊，鎏金炭盆烧得通红，暖意融融，苏晚凝裹着厚厚的白狐裘，指尖捏着温热的蜜饯，眼底却始终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她的目光一次次飘向西跨院的方向，那里如今彻底成了苏家的禁地，下人被严令禁止靠近，连每日送吃食的仆妇都只敢把碗放在院门外，放下便匆匆离去，生怕沾染上所谓的煞气。苏清晏就独自待在那座破败的院落里，没有炭火，没有厚衣，任凭大雪寒风侵蚀身体，一想到这里，苏晚凝的心就像被冰雪冻住一般，密密麻麻地疼。

可她不能心软。一旦她贸然送去棉衣炭火，让苏家众人看见她对苏清晏的体恤，苏宏和柳氏心里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决绝就会动摇。只要家人下不了杀手，苏清晏就会永远困在十世轮回的枷锁里，永世做人人唾弃的灾星，承受无尽的折磨。她只能继续扮演那个忌惮苏清晏、处处防备的大小姐，用最伤人的方式，推着事情走向唯一能让苏清晏解脱的结局。

前几日术士的话已经在苏家上下扎了根，柳氏整日心神不宁，总觉得府里的不顺都是苏清晏带来的，频频和苏宏商议处置的办法。苏宏心底那点残存的愧疚，在家族存续的压力下，正一点点被消磨殆尽。苏晚凝清楚，留给她布局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必须加快脚步，让苏家彻底下定狠心。

午后雪势稍缓，苏晚凝避开下人，拿着一把油纸伞，再次来到西跨院。院门依旧上着锁，她用私藏的钥匙打开木门，积雪没过了鞋面，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院内的枯树落满积雪，破败的瓦房在风雪里显得格外孤零。

推开门，屋内的寒气扑面而来，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刺骨。苏清晏蜷缩在榻角，身上依旧是那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冻得泛青，只有一双琉璃色的眼眸，依旧平静无波，看见她进来，没有丝毫意外。

“外面雪这么大，你怎么连门窗都不堵严实？”苏晚凝走上前，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温柔，可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千年前那个在海浪里意气风发的水手少女，如今被磋磨成这般模样，她守了十世的心意，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伪装。

苏清晏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华贵的狐裘上，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大小姐不在暖阁里赏雪，跑到我这破院子里来，又是为了回去和长辈说我不知好歹，故意糟践自己，好坐实我煞星的名头？”

她的话一针见血，带着全然的戒备与讥讽。十世轮回的经历让她对人心的阴暗了如指掌，苏晚凝所有的关心，在她看来全都是精心设计的表演。对方越是表现得担忧，就越能衬托出自己性情乖戾、冥顽不灵，让苏家众人愈发坚定除去她的念头。

苏晚凝的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强行挤出委屈的神情，眼眶微微泛红：“二妹，我是真的担心你。府里规矩森严，我不敢明目张胆帮你，只能偷偷过来看看。我知道你心里怨苏家，可我……我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苏清晏轻笑出声，笑声里满是沧桑，“你霸占了本该属于我的嫡女身份，享受着苏家全部的宠爱，如今却说身不由己。苏晚凝，你心里清楚，只有我消失，你才能安安稳稳做你的苏家大小姐，对吧？”1

身世错位的真相，她早已从府中下人的闲言碎语里拼凑完整。她本是苏家真正的嫡长女，刚出生就被人调换，丢进冷院受尽苦难，而眼前的女子，不过是鸠占鹊巢的外人。可她对荣华富贵毫无执念，她不在乎身份，不在乎亲情，她唯一的所求，就是死在亲生家人的手中，挣脱天道施加的轮回惩罚。

苏晚凝被她戳破心底最深的隐秘，喉咙发紧，无数的话堵在嘴边，却一个字都无法吐露。她不能告诉苏清晏，自己跨越轮回的记忆，不能说出千年前海上那一场救命之恩，更不能坦白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成全她的解脱。一旦真相曝光，所有的筹谋都会化为泡影，苏清晏最后的机会就会彻底消失。

她只能低下头，声音带着哽咽：“我没有想过要你消失，我只是……只是害怕你的煞气会连累整个苏家。我也是为了大家好。”

这番说辞，在苏清晏看来不过是欲盖弥彰的借口。她缓缓闭上眼，不再看她，语气淡漠：“你的表演到此为止吧。你想回去怎么说，都随你。我只想安安静静待在这里，等着该来的结局。”

苏晚凝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她爱了眼前这个人整整十世，从千年前海上的惊鸿一瞥开始，这份爱意就刻进了她的灵魂。可如今，她只能亲手推开对方，背负起恶毒心机的骂名，被自己心爱的人视作仇敌。

她沉默地站了许久，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西跨院。关上院门的那一刻，她眼底的委屈尽数褪去，只剩下沉重的决绝。回到主院，柳氏正焦躁地等候，见她回来，立刻上前追问苏清晏的近况。

苏晚凝垂着头，语气带着惶恐：“母亲，二妹如今性子越发阴郁，我劝她好生保重身体，她非但不听，还言语间满是怨怼，说苏家亏欠她太多。我实在怕她心里的戾气越积越深，日后会做出伤及家人的事。”

她刻意放大了苏清晏的怨怼，再次加深柳氏的忌惮。一旁的术士也趁机进言，说煞气积攒日久，必会反噬至亲，唯有至亲亲手了结，才能平息祸端。苏宏坐在主位，眉头紧锁，长久的沉默之后，眼底终于浮现出决绝的神色。

苏晚凝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意却远不及心口的酸涩。她知道，苏家已经彻底下定了决心，距离苏清晏解脱的那一天越来越近。可她心底没有半分轻松，只有无尽的不安。她隐隐明白，等到苏清晏身死的那一刻，苏家幡然醒悟，所有的悔恨与愧疚都会倾泻在苏清晏身上，而她这个默默布局的人，会成为苏家迁怒的对象，承受无尽的苛责与委屈。

冷院之中，苏清晏听着院外隐约传来的谈话声，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大雪还在不停落下，寒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呼啸不止。她躺在冰冷的榻上，十世轮回的画面在脑海中一一闪过，每一世被献祭、被驱赶、被世人唾弃的苦楚，都化作她此刻的平静。她甘愿承受天道的惩罚，只盼最后这一世，能彻底卸下百世灾星的枷锁。

她从来不知道，有一个人为了她的解脱，甘愿坠入无边的非议泥潭，甘愿承受日后无尽的磋磨，用一生的委屈，换她一世的自由。漫天风雪里，两个被宿命捆绑的人，一个静待死亡，一个隐忍布局，这场跨越十世的深情，正在寒冬里，一步步走向既定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