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锢期满的前一日,暮色沉沉压落郓城。
白日巡查的差役来过一趟,草草扫视一遍官仓院落,见我依旧安分劳作,没有半点异动,便转身离去,回县衙复命。
夜幕彻底笼罩下来,天上没有月色,只有零星几点疏星,四下漆黑一片。
我收拾好白日修缮所用的工具,走进锻铁小屋。炉中炭火早已熄灭,屋内只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昏黄火光摇曳不定,将墙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宋江临走前那句提醒,一直在我心头盘旋。白家豢养江湖亡命之徒,只怕不会坐等明日升堂,在公堂之上跟我周旋。
明面上,他们可以依靠密信、伪证来罗织罪名。可若是在升堂之前,就把我悄无声息除掉,一了百了,反倒更加省事。
官仓地处城南偏僻之地,四周人烟稀少,院墙高大,夜里本就少有行人。这里便是动手行凶的绝佳场所。
我不敢有半分松懈。将藏在墙内暗格的短斧取出来,握在手中,斧刃泛出冷冽寒光。又把几枚淬过的铁刺揣入衣襟,时刻戒备。
我没有点灯守在院中,而是熄掉油灯,藏身于仓房梁柱阴影之内,敛住自身气息,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四下只有晚风刮过残破窗棂的呜呜声响。
忽然,院墙之上,传来几声极轻的瓦片响动。
细微,却逃不过我早已练得敏锐的耳力。
来了。
果然如宋江所言,白家要在今夜下手。
两道黑影,悄无声息翻过院墙,落地之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二人一身黑衣,面容被布巾遮掩,手中各握着一柄短刀,身形矫健,一看便是久经厮杀的亡命打手。
他们猫着身子,压低脚步,缓缓朝着锻铁小屋摸过来。
二人显然事先打探过,知道我入夜之后多半会待在此处。
其中一人抬手,对着身旁同伴打了个手势,示意破门突袭,打算趁我不备,一刀取我性命,完事之后便可迅速撤离,把一切伪装成盗贼劫杀。
“哐当!”
木门被狠狠一脚踹开。
两道黑影同时扑入屋内,短刀带着凛冽寒气,直刺我的胸腹要害。
可屋内空无一人!
两名杀手微微一怔,心中顿生诧异。
就在这转瞬的空隙,我自梁柱阴影之中骤然暴起!
我手握短斧,身形如猛虎般扑出,力道灌注双臂,斧刃带着呼啸风声,直劈向离我最近那名杀手。
那杀手反应也算迅速,急忙横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刀锋与斧刃相撞,火星四溅。那杀手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刀柄传来,虎口瞬间崩裂,手臂发麻,手中短刀险些脱手飞出。
他万万没有料到,我早已埋伏在此,并且力气如此恐怖。
另一人见状,怒吼一声,挥刀从侧面偷袭,刀刃直劈我的后腰。
我脚步旋开,侧身避开这一击,手肘重重撞在对方肋下。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那杀手闷哼一声,身子踉跄后退。
狭小的锻铁小屋之内,兵刃翻飞,厮杀瞬间爆发。
这两人绝非市井泼皮,是真正见过血的亡命之徒,招招都是杀招,不留半分余地。
若是寻常武夫,今夜怕是就要殒命于此。
但连日锻铁淬体,我的筋骨、气力、反应早已今非昔比。我不与二人缠斗纠缠,专挑破绽出手,每一击都用尽浑身气血。
缠斗片刻,一名杀手见久攻不下,心中急躁,挥刀猛劈过来,露出了胸口空当。
我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纵身突进,短斧狠狠劈落。
“噗!”
斧刃破开衣料,狠狠劈在他肩头。那杀手惨叫一声,鲜血喷涌,手中短刀脱手落地,踉跄倒在地上,失去战斗力。
剩下那名杀手见同伴重伤,心中惊惧,自知今日难以得手。他不再恋战,虚晃一刀,转身便要往院外逃遁,打算翻院墙溜走。
我怎会给他脱身机会。
衣襟之中铁刺脱手飞出,咻的一声,精准钉入他的小腿。
“啊!”
杀手吃痛,重重摔倒在地,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已经动弹不得。
屋内满地鲜血,油灯被打斗打翻,火光彻底熄灭,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沉沉夜色。
我手持短斧,一步步走到二人面前,眼神冰冷。
“是谁派你们来的?”
地上受伤的二人牙关紧咬,闭口不答,眼神之中满是悍不畏死。他们是白家重金收买的死士,心里清楚,一旦吐露实情,回去也是必死无疑。
我心中清楚,想要从这两人口中撬出口供,难于登天。
就在这时,院墙外忽然传来远远的马蹄声响,还有巡逻差役的喝问之声。
今夜打斗动静不小,已经惊动了城外巡夜的公差。
我心头一动。
不能让差役撞见我与两名杀手在此。若是被人看见,白家便可颠倒黑白,反咬一口,说我私藏凶徒、蓄意行凶。
我迅速将两名杀手拖拽到仓房角落,用绳索牢牢捆缚。而后把短斧收好,擦去地上部分血迹,又将地上散落的短刀、铁刺全部收拢藏好。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有人来到官仓大门之外。
我走到院门口,神色平静,对着门外高声喊道:“外面可是巡夜公差?方才仓内有贼人闯入院中,我奋力将其制服,还请进来查看。”
门外的差役闻言,立刻推开大门闯了进来。
当他们看见屋内被捆缚住的两名浑身是血的黑衣杀手,顿时大惊失色。
今夜一场暗夜刺杀,险死还生。
我虽然保住性命,可也明白,白家已经彻底撕破脸面。
明的密信构陷,暗的杀手刺杀,双管齐下。
明日,便是禁锢期满,升堂审案之日。
公堂之上,我将要面对的,不只是捏造的罪名,还有这一场刺杀背后的滔天杀机。
我望着漆黑的夜空,握紧拳头。
这场博弈,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明日堂上,我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