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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活人祭司,荒山上的长生会

阎王欠她的她来人间自己收

山脊上最后一点信号断了的时候,沈青衣直播间的弹幕刚好刷到第八百条问号。

她把手机塞进冲锋衣内兜,头也不回地说:"别问了,到了。"

手机屏幕灭掉之前,在线人数定格在两万三。这帮人从昨天半夜追到现在,弹幕从"主播你大半夜去什么荒山野岭"刷到"主播你是不是被人绑架了眨眨眼",最后统一变成一片"???"。沈青衣没精力应付他们,她追踪的那缕残魂从龙城南区翠湖花园一路往南飘了一百六十公里,最终钻进了这座连地图导航都标不出的无名荒山。

"沈姐,这地方阴气好重。"阿飘的脑袋从她左肩冒出来,整张脸皱成包子,"而且……有股味道。"

"什么味道?"

"烧焦的。不是纸钱那种焦,是……肉烧焦的。"

沈青衣脚步顿了半拍。

翠湖花园那栋凶宅里的残魂,她本来以为是普通的枉死鬼滞留。结果那魂魄压根不是鬼,是一缕被活生生从人身上剥离的生魂——活人生魂,能被剥离到这种程度还维持着残识,至少需要三阶以上的禁术。而能施三阶禁术的人,整个阳间不超过十个。

她沿着山脊线往南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阿飘一直缩在她肩膀上,连平时最爱叨叨的嘴都闭上了。山风灌进冲锋衣的领口,带着阿飘说的那股焦糊味,越来越浓。

"停。"

沈青衣蹲下来,手指按住地面。

泥土在震动。不是地震那种横向的晃,是从地底深处往上顶的脉动,一下一下,像心跳。

"地脉在跳。"她站起来,目光顺着山坡往下扫。山腰处有一片被人为砍出来的空地,火光从树丛缝隙中漏出来,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走,下去看看。"

"沈姐你等等——"阿飘拽住她的衣领,声音抖得像被风吹散的纸屑,"我探到了,下面至少有三十个活人,还有一个……不太对劲的东西。不是鬼,但也不是人。"

沈青衣已经在往下走了。阿飘骂骂咧咧地缩回她兜里,只露出两根眼珠子当夜视仪用。

翻过一道陡坡,空地上的景象整个暴露在眼前。

三十多号人围成三圈盘坐在空地中央,最外圈穿白袍,中圈穿黑袍,最内圈只有一个人——穿红袍,戴青铜面具,手里握一根两尺长的骨笛。

三圈人中间的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阵法。阵法的线条不是用刀刻的,是用血浇的——血已经干涸发黑,但沈青衣一眼就认出那些纹路的走法。冥府的引魂阵,被改过了。原本用来引渡亡魂入冥的阵法,被人反过来用,变成了抽魂阵。

"抽人生魂,灌注到另一个人身上。"沈青衣的声音冷下来,"跟赵家那套借寿阵一个路子,但这个高级得多。"

赵家借寿阵用的是枉死鬼的怨气做引,眼前这个阵法直接从活人身上抽魂。三十多个人盘坐在阵法三圈,就是三十多个供体。他们的魂魄正在被一点一点抽离身体,灌进阵法中央那具——

沈青衣目光一凝。

阵法正中央放着一口棺材。棺材盖掀开着,里面躺着一个人。太远看不清面容,但能看见那人的身体在发光——不是灵力的光,是魂魄溢出体表的光,像是容器已经装不下了,往外漫。

"沈姐,"阿飘的声音从兜里传出来,压得极低,"那个红袍的,我探不到她的底。她身上有活人气,但底下压着一层死气,厚得像棺材板。"

"活人。"

"啊?"

"是个活人。"沈青衣往前迈了一步,脚下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在寂静的山夜里脆得刺耳。

红袍面具人猛地抬头,青铜面具后的目光像两把刀子直接戳过来。骨笛往唇边一送,三个音符尖啸而出——不是吹给在场的人听的,是吹给地底的东西听的。

地面炸开。

沈青衣往后弹退两步,一道黑色的东西从裂开的泥土中冲出来,足有水桶粗,带着腐肉和泥浆的腥臭味。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坨被拉扯的沥青,表面鼓着大大小小的脓包,每个脓包裂开后都露出一只眼睛。

九只眼。

"九目地蛰。"沈青衣的语气像在念菜单,"阴山以下的劣等凶兽,以腐肉和怨气为食。这东西不该出现在阳间。"

凶兽的九只眼睛齐刷刷转向她,身体一缩一弹,朝她扑了过来。

速度快得不正常。沈青衣侧身避开第一击,凶兽的身体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地面裂出一个三尺直径的坑,碎石飞溅。阿飘尖叫一声从她兜里弹出来,化作一团白雾往树上飘。

"别跑太远!"沈青衣喊了一声,右手已经从腰间抽出一道符纸。

不是普通的黄纸符,是用冥府判官笔写就的镇魂符。符纸在空气中燃起幽蓝色的火焰,她反手一拍,符纸贴上了凶兽的背部。

嗤——

镇魂符贴上去的瞬间,凶兽发出一声尖锐到超出人耳接收范围的嘶鸣。它的身体剧烈抽搐,表面的脓包一个接一个炸裂,黑色汁液喷溅出来,落在地上的枯叶上,枯叶瞬间化成灰烬。

但凶兽没有停。它扭过头,九只眼睛里涌出血红色的光,嘴巴裂开——从身体中间裂开,露出三排倒钩状的牙齿。

"这不对。"沈青衣眯了眯眼,"九目地蛰是低智凶兽,不可能被一道镇魂符激怒到这个程度。它在被控制。"

她看向红袍面具人。

面具人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骨笛横在唇边,吹奏着一段单调而诡异的旋律。那旋律不像音乐,更像某种指令——每个音符落下,凶兽的身体就抽搐一下,然后朝沈青衣发动更猛烈的攻击。

"先断了你的笛子。"

沈青衣不躲了。凶兽扑过来的时候,她左手往地上一按,整个人贴着地面滑过去,从凶兽腹部下方穿过。右手同时甩出三道符纸,成品字形贴在凶兽腹部的三个脓包上。

三道符纸同时引爆。

轰——

凶兽被炸得翻滚出去,撞倒了两棵碗口粗的松树。但它只是翻了几个滚就重新盘起来,断裂的身体部位像融化的蜡一样重新粘合。九只眼睛里的血红更深了。

"能自愈。"沈青衣舔了舔嘴角溅上的泥点,"这玩意儿吞了不少活人魂魄吧?难怪打不死。"

她回头扫了一眼那三十多个盘坐的人。最外圈的白袍人已经有几个开始摇晃,面色灰白,嘴角流出血丝。他们的魂魄被抽了大半,再这么下去,不死也变植物人。

"阿飘!"

树上的白雾抖了抖,一个脑袋探出来:"沈姐你叫我?"

"去把阵法的阵眼给我找到。在棺材底下,应该有一块嵌着黑玉的石板。把石板掀掉,阵就断了。"

"那我得从那三十多个人中间穿过去——"

"你是鬼,他们看不见你。跑快点。"

阿飘咽了口唾沫,白雾一缩一弹,从树上窜下来,贴着地面往阵法中央溜过去。它经过凶兽旁边的时候,凶兽的一只眼睛朝它的方向转了一下,但骨笛的旋律没变,凶兽的注意力被锁在沈青衣身上。

阿飘溜进最外圈白袍人中间。穿过活人身体的感觉不好受——像是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每个毛孔都在尖叫。它咬着牙往里钻,穿过中圈黑袍人,终于看到了那口棺材。

棺材底下,果然有一块巴掌大的黑玉石板,嵌在地面的阵法中心,散发着暗紫色的微光。

"沈姐!找到了!"

"掀了它!"

阿飘伸手去抠那块石板。石板比它想象的烫,指尖一碰就嗤嗤冒白烟。它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死死抠住石板边缘,用力往上一掀。

石板松动的一瞬间,整个阵法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地面上的血纹线条像断了电的灯管,一节一节暗下去。

红袍面具人终于动了。

她停止吹笛,骨笛从唇边移开,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女声,年轻,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沙哑。

"多管闲事。"

就三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

骨笛朝阿飘一指。

阵法虽然断了,但棺材里已经灌进去的魂魄没有回流。那些魂魄被压缩、融合,在棺材里那具身体中形成了一个新的存在。棺材里的人猛地坐起来,睁开了眼睛。

没有瞳孔。两只眼眶里全是白的。

"你以为断了阵就能救他们?"女祭司的声音平平淡淡,"魂已经灌完了。现在它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棺材里那个"人"站了起来。它的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每一个关节弯曲的角度都不对——膝盖向后弯,手肘向前折,脑袋歪到几乎贴着肩膀。它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四肢着地,像一只巨大的人形蜘蛛。

阿飘吓得直接穿地遁了。

"沈姐!那东西不对!那不是人!那是——"

"我知道。"沈青衣把冲锋衣的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她左手在小臂内侧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在空气中凝成一行细小的冥文。"噬魂傀。用活人的身体做容器,灌入足够多的魂魄,制造出一个不受冥府管辖的怪物。这东西在冥府都是禁术中的禁术。"

她抬头看向女祭司,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审判者审视罪犯时的冷漠。

"你在替谁做事?"

女祭司没回答。她抬起左手,青铜面具后的目光落在沈青衣身上,像在打量一件物品。

"你的血……有冥府的味道。"女祭司偏了偏头,"你不是阳间人。"

"回答我的问题。"

"你一个被贬的判官,跑到阳间来收冥债,倒管起阳间的事了?"女祭司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嘲弄,"你以为阎王给你的三十三笔冥债,真的是让你去催收的?那些债主,每一个都是我们的人。你收一笔,就离死近一步。"

沈青衣的瞳孔缩了一下。

女祭司说完了这句话就不肯再多说。她骨笛一横,重新送到唇边。但这次不是吹给凶兽听的,是吹给噬魂傀的。

笛声一变。棺材里爬出来的噬魂傀猛地弹射而起,四肢着地朝沈青衣冲过来。速度比九目地蛰快了三倍不止。

沈青衣右手往空中一抓。冥府判官的底牌之一——她被贬的时候虽然 stripped 了大部分权限,但有一件东西阎王没收回。

判官笔。

不是实体的笔,是一道凝成笔形的灵力。笔尖落处,冥文自成。

她在空中划了三个字:镇、锁、灭。

三个冥文叠在一起,形成一道金色的锁链,直接套上了噬魂傀的脖子。锁链收紧的瞬间,噬魂傀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它体内那些被强行灌入的魂魄开始挣扎,像被关在瓶子里的一窝蛇,互相撕咬、冲撞,试图破体而出。

"你们往活人身体里灌了三十多个魂魄。"沈青衣握紧判官笔,笔尖朝下,"这具身体撑不住的。你明知道撑不住,还是做了。"

"撑不住才好。"女祭司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撑不住,才能打开。"

打开。

沈青衣猛地抬头。

"你要用噬魂傀的身体打开鬼门?"

女祭司没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鬼门——连接阳间与冥府的通道。正常情况下只有中元节前后才会松动,且有冥府鬼差把守。但如果用一具灌满了魂魄的活人身体作为引爆点,强行撕裂阴阳之间的壁障,就能在非节令时打开一道鬼门。

这不是续命。这是在建通道。

"长生会。"沈青衣吐出三个字。

女祭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你知道得太多了。"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的平淡,而是带上了一种濒临崩溃的亢奋,"知道得太多的人,活不长。"

骨笛的旋律骤然拔高。噬魂傀体内的魂魄被笛声催动,疯狂地撞击锁链。金色锁链上出现裂纹。与此同时,九目地蛰也重新盘了起来,九只眼睛同时射出血红色的光柱,朝沈青衣夹击过来。

沈青衣左手往兜里一摸,掏出一把铜钱。不是古玩市场淘的假货,是真正的冥府通宝——她被贬的时候随身带的家当不多,这把铜钱占了三分之一。

十二枚铜钱抛出去,在空中排成一道弧线。每枚铜钱都钉在虚空中,形成一个迷你的十二方位阵。

"陆巡!"

她朝空气喊了一声。

三秒后,她身后三米处的空气裂开一道缝。一个穿着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的年轻男人从裂缝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册子。

"沈青衣,根据阳间行动条例第三十七条,你在未经报备的情况下——"

"少废话。"沈青衣头也不回,"左边那坨九个眼睛的交给你,右边那个软骨病交给我。你去把阵法残骸处理了,别让鬼门开了。"

陆巡的眉头拧成了麻花。他看了一眼九目地蛰,又看了一眼噬魂傀,手中的册子啪地合上。

"这个需要上报——"

"你上报的工夫,鬼门就开了。"沈青衣右手一翻,判官笔在掌心转了一圈,"你自己选。"

陆巡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打开了册子,翻到某一页,撕下来一张纸,往空中一抛。纸在风中展开,变成一道方圆三丈的结界,直接罩住了九目地蛰。

"我会在事后补报的。"他说完这句,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之前那个死板教条的鬼差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训练有素的冷酷。他走进结界,九目地蛰的九道光柱打在结界壁上,被弹回去,炸在凶兽自己身上。

沈青衣没再管他。她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噬魂傀上。

金色锁链已经裂了三条。噬魂傀的四肢扭曲得更厉害,身体在膨胀——那些灌进去的魂魄找不到出口,在体内形成了巨大的压力。再这么下去,噬魂傀会自爆。自爆的瞬间释放的能量,足以撕开阴阳壁障。

那就正中女祭司下怀。

"不能让它爆。"沈青衣低声说了一句,判官笔直接刺入了自己的左手掌心。

血从掌心涌出来,在空气中凝成一道复杂的冥文。这不是普通的镇魂符,是判官秘术——归魂引。所有被强行灌入噬魂傀体内的魂魄,都会被这道冥文牵引,回到原本属于它们的身体里。

但代价是——施术者要承受所有魂魄回归时的反噬。

三十多个魂魄同时回涌,反噬足以把一个普通玄学人士的五脏六腑震成糊。

沈青衣不是普通人。但她也不是全盛时期的判官了。

她把沾满血的手掌按在噬魂傀的额头上。

效果立竿见影。噬魂傀的身体剧烈抽搐,一道一道的魂魄从它体内被抽出来,化作半透明的影子,飞向各自的主人。那些盘坐在地上的白袍人和黑袍人开始剧烈咳嗽,有人吐出一口黑血,有人直接晕了过去——但他们的魂魄在回归,命保住了。

反噬来了。

沈青衣的身体像被一辆卡车从正面撞过来。五脏六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拧了一圈,嘴角溢出一线血。她的膝盖弯了一下,但没有跪下去。

"沈姐!"阿飘的声音从地底下传出来。

"别出来。"沈青衣的声音稳得不像正在承受反噬的人,"去看着那些白袍人,有醒过来的,记住他们的脸。"

阿飘从地里钻出来,哆哆嗦嗦地往白袍人那边飘过去。

最后一道魂魄从噬魂傀体内抽离。失去了所有魂魄的噬魂傀像泄了气的皮球,身体迅速干瘪下去,变成一具枯瘦的尸体——那具身体原本的主人,早就死了。灵魂被抽空,肉身被当成了容器。

沈青衣直起腰,抹掉嘴角的血。

她看向女祭司。

女祭司没有跑。她站在原地,骨笛垂在身侧,青铜面具后的目光仍然落在沈青衣身上。

"你坏了长生会的大事。"她说。

"你们的大事,从根子上就是烂的。"沈青衣朝她走过去,"用活人做容器,拿魂魄当燃料,在阳间私开鬼门——你以为冥府不管?"

"冥府?"女祭司发出一声低低的笑,"你觉得,我们做这些事,冥府不知道?"

沈青衣的脚步慢了一拍。

"崔判。"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里的血腥味更重了。

女祭司没承认,也没否认。她只是偏了偏头,青铜面具在火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光。

"你很聪明。聪明到让我觉得可惜。"她抬起骨笛,笛尾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想死?"沈青衣的脚步加快,"没那么容易。"

她出手的同时,陆巡也出了手。他的结界里,九目地蛰已经被镇压成一团拳头大小的黑色肉块,他用册子的一页纸裹住它,塞进了中山装的内兜。然后他朝女祭司的方向冲过来,手里多了一条黑色的锁链——冥府鬼差的拘魂索。

但女祭司比他们都快。

骨笛敲在太阳穴上的瞬间,她整个人往后倒。沈青衣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将她摁在地上。骨笛滚落在一旁。

女祭司没死。她只是用骨笛上的机关给自己注射了某种东西——她的身体在抽搐,但还有呼吸。

"别让她死了。"沈青衣对陆巡说,"我得看看她到底是谁。"

她伸手去摘女祭司脸上的青铜面具。面具扣得很紧,像是长在了脸上。沈青衣加了点力,咔嚓一声,面具的卡扣断开。

面具掉下来。

沈青衣的动作定住了。

面具下是一张年轻的女人的脸,二十出头的样子,五官清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这张脸上最显眼的不是五官——是纹路。

从她的额头正中开始,一道漆黑的纹路沿着眉心向下延伸,经过鼻梁、嘴唇、下巴,分成两条支线沿着脖颈蔓延到锁骨。纹路的形状不是随意的——每一道弯曲、每一个分叉都有固定的章法。

沈青衣认得这些纹路。

鬼纹。

冥府的鬼纹。

鬼纹是冥府低阶鬼差身上的印记,用来标记身份和管辖范围。只有死人才会有鬼纹——鬼纹是用冥府的冥铁汁液刺入皮肤形成的,活人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冥铁的阴寒之气。活人被刺上鬼纹,意味着活人的身体被冥府的阴气侵蚀到了一定程度,身体已经半死。

"不可能。"陆巡走过来,看到女祭司脸上的鬼纹时,手里的拘魂索差点掉在地上,"活人身上怎么会有鬼纹?这——这不符合——"

"不符合条例?"沈青衣接过他的话,语气冷得像从冥府深处吹出来的风,"陆巡,你好好看看这些鬼纹的走法。这不是普通鬼差的标记纹。"

陆巡蹲下来,仔仔细细看了三秒。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判官级的鬼纹。"

沈青衣没说话。她盯着女祭司脸上那些漆黑的纹路,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判官级鬼纹,整个冥府只有四个人有。崔判是其中之一。而崔判的鬼纹走法,她见过无数次——在冥府共事三百年,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他脸上的每一道纹路。

女祭司脸上的鬼纹,和崔判的走法有七成相似。

剩下的三成——

沈青衣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剩下的三成,是她自己的。

"沈姐?"阿飘从白袍人那边飘过来,看见女祭司的脸时愣住了,"她脸上那些黑线是什么?好吓人……"

沈青衣站起来。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声音稳得像一块铁。

"陆巡,把这个人带回冥府。不要经过崔判,直接交给阎王殿的值守判官。"

"直接交给——"陆巡犹豫了,"这不符合流程——"

"陆巡。"沈青衣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脸白得没有血色,嘴角的血痕殷红刺目,"你信我吗?"

陆巡看着她的眼睛。他从来没在沈青衣的眼睛里看到过这种神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非常深的、像深渊一样的寒意。

他收起拘魂索,把女祭司的手腕锁住。

"我信你。"

沈青衣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那口棺材。棺材已经空了,底部刻着一串她看不懂的编号。不是冥文,不是阳间的任何一种文字。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又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编号的刻痕——刻痕很新,但用的工具不是刻刀,是指甲。

有人被关在这口棺材里,用指甲在底部留下了编号。

"长生会……"沈青衣低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她站起来,环顾这片被火光映红的空地。三十多个白袍人和黑袍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的已经醒了,有的还在昏迷。阿飘在人群里飘来飘去,偷摸翻了几个人的口袋,搜出三张名片和两部手机。

"沈姐,这些名片上都印着同一个标志。"阿飘把名片递过来。

名片是黑底烫金,中央印着一个简单的图案——一个圆环,中间有一条竖线穿过。圆环代表轮回,竖线代表打破轮回。

长生会的标志。

沈青衣把名片收进口袋,又接过阿飘递来的手机。两部手机都没锁屏,其中一部的相册里有大量照片——都是仪式现场的视频截图。她快速翻了几张,在倒数第三张停住了。

照片里是一间会议室,长桌两侧坐着十几个人,都戴着面具。坐在主位的那个,身形修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

沈青衣把这个人的身形记在了脑子里。

她关掉手机,看向陆巡。陆巡已经把女祭司用拘魂索捆好,准备开鬼门把她带回冥府。

"等一下。"沈青衣走过去,蹲在女祭司身边。女祭司已经半昏迷了,但嘴角还挂着那丝笑意。沈青衣伸手翻开她的衣领,鬼纹从锁骨继续往下蔓延,一直延伸到胸口。

在女祭司的心口位置,鬼纹汇聚成一个复杂的图案——一只闭合的眼睛。

沈青衣的手指碰到那只眼睛的时候,她的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不是普通的阴寒,是一种更深层的、像被什么东西注视的恐惧。

她的手缩回来,站起来。

"陆巡,这个图案你见过吗?"

陆巡看了一眼,摇头。

"没见过。冥府的鬼纹档案里没有这种图案。"

沈青衣没再说话。她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顶上,遮住被夜风吹得发凉的下巴。手机重新开机,直播间的弹幕已经炸了——两万多人在线,全在问"主播去哪了""怎么没信号了""是不是出事了"。

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今晚的直播到此结束。下次直播之前,帮主播查一个组织——长生会。知道任何信息的,直播间打赏不设上限。"

说完关掉直播。

阿飘飘到她肩膀上:"沈姐,你刚才看到什么了?你的手在抖。"

沈青衣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山下走。

"走了。"

"你去哪?"

"回古董店。有些东西得查查。"

"那那些白袍人呢?"

"报警。凡人的事让凡人处理。"

阿飘还想说什么,沈青衣已经走得没影了。阿飘追上去的时候,发现沈青衣的步伐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它不知道沈青衣在女祭司心口的鬼纹图案里感受到了什么。但它知道一件事——

沈青衣害怕了。

这是它认识沈青衣以来,第一次从她身上感觉到恐惧。

山风把火光吹得摇晃。空地上那些白袍人陆续醒来,有人在哭,有人在吐。陆巡带着女祭司消失在撕裂的空气中,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沈青衣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别查下去。"

沈青衣看着这四个字,嘴角慢慢弯起来——不是笑,是一种猎食者看到猎物露出破绽时的本能反应。

她把短信截图保存,然后拨了一个号码。

"喂,阎王殿值守吗?我是沈青衣,判官编号零零三。对,被贬的那个。我有一件证物需要紧急送审——活人身上的判官级鬼纹。对,你没听错,活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沈青衣挂掉电话,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东边的天际线泛出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

"阿飘。"

"在。"

"你觉得活人身上为什么会有死人的印记?"

阿飘想了想:"大概……是因为有人不让她死?"

沈青衣没回答。她上了停在山脚下的那辆破面包车,发动引擎。

车子驶上公路的时候,后视镜里那座无名荒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模糊。但沈青衣知道,这只是开始。

三十三笔冥债,每一笔的背后都有长生会的影子。而长生会的背后——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女祭司心口那只闭合的眼睛,和她自己锁骨下方的那块胎记,形状一模一样。

她从出生起就带着那块胎记。进入冥府成为判官后,那块胎记就消失了。被贬回阳间后,它又出现了。

一直以来,她以为那只是个普通的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