缔约大典的礼乐轰轰烈烈落下帷幕。
整个王宫上下,上到王公大臣,下到扫地宫人,全都沉浸在盛世联姻的狂欢里。人人都在交口称赞,圣岚储君伊瓦尔,战力通天、手握上古法阵;维伦提亚公主梅芮恩,端庄绝美、教养无双。这两个人凑到一起,简直是老天爷亲手焊死的天作之合,两国结盟,从此四海安稳。
只有当事人心里清楚,这场轰动大陆的婚约,开幕堪称大型公开处刑现场。
大典交换信物那一瞬间,伊瓦尔的戒指死死卡在衣袋夹层,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手在怀里掏来掏去,折腾好半天才抠出来。
另一边梅芮恩腰间佩戴的烬曜佩刀,卡扣莫名滑脱,长刀哐当往下一滑,差一点就重重砸在红毯上。她拼尽全力才把佩刀拽住,当时后背已经惊出一层薄汗。
简单讲:全大陆瞩目的订婚大典,男女主角,双双社死。
典礼散场,宾客陆续离去。按照王室规矩,伊瓦尔必须全程陪同梅芮恩游览王宫各大核心殿宇,走流程、讲典故,一套应酬下来耗上大半天。
伊瓦尔一身华丽沉重的王袍,身姿挺拔,冷着脸走在长廊,气场压迫得沿路宫人连头都不敢抬。
在外人眼里:好一个威严莫测、深不可测的储君殿下。
实际上他内心叫苦连天。
接连催动上古法阵早已透支精神,现在又要开启无休止的陪逛副本。打仗杀敌他眼睛都不眨,应付这种繁文缛节简直是精神酷刑。白天掏戒指的社死画面反复在脑子里循环播放,他表面步履平稳,内心疯狂哀嚎:快点逛完,我想回房间躺平睡觉,谁也别来烦我。
身旁的梅芮恩同样是营业拉满状态。
长裙曳地,笑容温婉,不管礼官说什么,都能给出得体又漂亮的回答。从小到大,她被当做一国嫡公主培养,优雅体面刻进骨子里。
可方才佩刀险些摔落的那一幕,挥之不去。
最要命的是,那一幕完完整整,被伊瓦尔看了个一清二楚。
两人并肩前行,保持着教科书级别的礼仪距离。一众侍从远远跟在后面,把独处空间留给他们俩。长廊安静,只有风铃叮铃作响。
伊瓦尔轻咳一声,打算给双方一个台阶下,开口语气一本正经:“公主的烬曜佩刀,养护得相当不错。”
不直接提翻车,点到为止。
梅芮恩秒懂他的用意,从容回怼式解围:“殿下那枚星络银戒工艺绝伦,只是方才收纳实在为难殿下了。”
互相揭短,但留足体面。
四目短暂对上,又飞快闪开。两个人眼底都藏着一点憋不住的笑意。
好家伙,谁也别笑话谁,彼此手里都攥着对方的黑历史。
“王宫各处景点繁多,不必死板走完所有流程。”伊瓦尔直接摆烂,打算跳过繁琐游览。
梅芮恩立刻接茬,演技拉满:“殿下所言极是,旅途劳顿,实在不宜奔波。”
完美达成偷懒共识,二人直接绕开热闹的正殿,直奔王宫最清静的藏书穹台。
厚重木门关上,侍从全部退走,偌大的屋子里,终于只剩他们两个人。
紧绷了一整天的伪装,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伊瓦尔靠在窗边白玉栏杆上,卸下对外那股威慑气场,满脸写着疲惫:“这里没有外人,不用死守那些规矩。”
梅芮恩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往下垮了垮,指尖无意识捻着掌心那枚冰凉的银戒指。
“我从前听闻,伊瓦尔殿下无论遇到什么局面,永远从容不迫。”她忍不住打趣。
伊瓦尔抬了抬眼皮,丝毫没有狡辩:“人总有翻车的时候。公主今日,不也给我看见了意外一幕。”
梅芮恩失笑:“今日属实是我职业生涯重大事故。”
一个厌烦社交应酬,一心只想摸鱼;一个常年维持完美公主外壳,时时刻刻精神紧绷。
一场大典的两场乌龙,让两个本该相敬如“冰”的陌生人,看见了彼此搞笑的另一面。
“所有人都指望这场联姻安定两国,”伊瓦尔望着窗外,语气散漫,“对我来说,顶多算是多了个一起演戏的搭档。”
梅芮恩点点头,深表认同:“深有同感,往后宫廷大戏,就仰仗殿下配合演出。”
晚风穿窗吹进来,吹得满屋书页哗哗乱响。
外表,郎才女貌,璧人一对。
内心,两个人尴尬到脚趾抠地。
伊瓦尔面上神色冷淡,内心疯狂抓瞎:
【完蛋,现在就我们两个。聊点啥?聊打仗?聊法阵?一说法阵就想起我白天手忙脚乱的样子。聊王宫风景?又搞得跟礼官上班。我能上阵抗衡魔物,怎么私下聊天这么难,好想找借口开溜。】
梅芮恩脸上挂着浅浅淑女笑,心里同样一团乱麻:
【救命啊,单独相处。他亲眼看见我差点把佩刀摔在大典现场。我要不要解释两句?解释又显得此地无银。谈判周旋各国老臣我都不怕,怎么面对他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开口。】
两个顶级聪明人,搞外交玩权谋样样拿手,此刻双双卡在“怎么正常聊天”这一关。
伊瓦尔硬着头皮开启话题,试图打破死寂:“这藏书穹台藏有大陆无数古籍,公主若是感兴趣,可以随便翻阅。”
说完他内心一拍脑门。
【完了!我在干什么,怎么说出这种官方台词,我现在跟王宫讲解员有什么区别!】
梅芮恩条件反射,公主本能发动:“多谢殿下好意,闲暇之时我一定好好阅览。”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凝固。
梅芮恩内心疯狂捂脸:【完了,我也跟着官方话术走了!我们哪里像未婚夫妻,分明是两国代表开会会晤!】
伊瓦尔打算抢救气氛,目光扫过旁边的卷轴:“圣岚的星轨古籍,记载不少上古法阵……”
话说一半,他猛地停住。
法阵!就是因为强行催动法阵耗光体力,才导致大典上手忙脚乱掏不出戒指。
属于是往自己社死伤疤上反复撒盐。
伊瓦尔内心哀嚎:【我这张嘴是专门踩雷的是吗!】
梅芮恩一听见“法阵”两个字,脑海瞬间回放大典混乱画面,连忙委婉绕开:“星轨之学太过深奥,我对此知之甚少。”
又是一句滴水不漏、毫无烟火气的客套回答。
书页哗啦哗啦翻动,屋子里安静得有些滑稽。
伊瓦尔内心感慨:对抗强敌我面不改色,跟人唠嗑居然比打仗还折磨人。
梅芮恩内心吐槽:多难缠的对手我都能周旋,唯独和此人独处,每一句话都要在心里反复排练。
明明见识过彼此最狼狈搞笑的模样,可要放下身份好好闲聊,两个人却笨拙得可笑。
沉默在房间里飘来飘去。
终于,梅芮恩率先绷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再也端不住那副完美公主模样。
“说实在的,”她眉眼弯弯,笑意藏都藏不住,“剥掉储君和公主这两层身份,我们两个,好像完全不会普通人的聊天方式。”
伊瓦尔也是一愣,随即低低笑开,清冷的眉眼彻底松弛下来。
“实话。”他坦然认输,“比起坐在这里尬聊,我宁可回去啃枯燥的法阵书卷。”
那层厚厚的隔阂,就在这阵哭笑不得的笑声里,哗啦一下碎开。
万众瞩目的盛世婚约,没有一见钟情的浪漫,只有两场公开社死,外加一对疯狂尬聊、疯狂抠脚的未婚男女。
属于他们啼笑皆非的故事,就此正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