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宾利平稳驶入雷家主宅园区。
连片的独栋别墅隐在浓绿植被深处,沿路路灯次第铺开,光线温柔规整,处处透着顶级世家沉淀下来的规整与冷清。和热闹浮华的晚宴会场不同,雷家主宅永远安静得过分,规矩分明,界限清晰。
车内空间静谧密闭。
雷狮靠在副驾,姿态懒散随性,指尖漫不经心地刷着手机消息,全程没有刻意找话题。
这场婚约对他而言本就是一场看戏的游戏。
后座的颖晓雪靠在车窗边,微微歪着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整整一晚上的晚宴,无数视线、试探、寒暄、突如其来的身份宣判,几乎把人的精力掏空。方才在宴会厅里面那副滴水不漏、冷静自持的模样,是硬撑出来的外壳。
她本性从来就不是什么不苟言笑的人。只是那场合容不得半分随性。
心底盘算却没有停下。
莫名其妙扣到头上的婚约,直接拒绝只会让自己陷入一无所有的境地。那就暂且收下这个身份带来的入场券,借着雷家未婚妻这块招牌接触圈层与人脉,悄悄攒属于自己的力量。
等手里筹码足够,才有撕碎一切枷锁的资格。
车子稳稳停在主楼门口。
管家早已带着佣人等候在玄关两侧,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妥帖,再也没有从前对待自家小辈的熟稔温和,只剩下十足的敬畏与客气。
“颖小姐,房间已经收拾妥当。主楼西侧的主卧套房是您和少爷后续的婚房,目前按照您的习惯单独布置,两间次卧相邻,方便日常起居。”
颖晓雪轻轻点头:“辛苦。”
雷狮下车,单手揣兜,随意扫了一眼整洁雅致的玄关,漫不经心开口:
“不用刻意拘束,住得自在就行。这宅子规矩多,你不用全守。”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主楼大厅。挑高客厅宽敞冷清,水晶吊灯光线柔和,大理石地面干净得反光。偌大的房子富丽堂皇,却少有人气,安静得能听见脚步声轻响。佣人动作轻缓,不敢发出半点噪音。
穿过大厅转角,楼梯口的位置,卡米尔正站在那里。
他已经换回黑色休闲装束,褪去晚宴正装的压迫感,身姿依旧挺拔清冷。他提前跟着车队回到主宅处理工作,不知在楼梯口等候多久。
看见两人并肩走来的身影,卡米尔眸光微顿,很快恢复平静,上前半步,面向雷狮汇报。
“大哥,明日行程我整理好了放在书房桌面。集团临时变动已经处理完毕,没有遗留问题。”
语气稳妥公事公办,是标准的副手姿态。
雷狮懒懒应了一声:“嗯,辛苦。”
他看得通透,看得见卡米尔心底翻涌的情绪,也看得出来颖晓雪那层冷静之下藏着的疲惫。
雷狮侧过头看向颖晓雪,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以后都算自家人,不必绷得太紧。住在这里,缺什么直接提。”
“自家人”三个字听着好听,实则全是枷锁。
颖晓雪闻言,下意识差点顺着过去十几年的相处模式随口搭一句玩笑,话到舌尖,才猛然记起现在已经物是人非。
那一瞬间小小的卡顿,外人不易察觉。她压下差点冒出来的松弛口吻,淡淡应声:“我知道了。”
卡米尔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目光极快掠过颖晓雪,一瞬便收回,不敢久留。
过去十余年,可以坦然关照、坦然搭话。如今名分彻底改写,多看一眼都算是逾矩。可刻了十几年的相处惯性,哪能说断就断。
“主楼晚间安保我已经加固,夜间巡查频次调高,夜里这边很安全。”卡米尔轻声开口,依旧是那份细致周全。这份习惯不是说收就能完全收住,只是全部裹在了下属的身份之下。
听到这话,颖晓雪又一次旧习惯冒头,几乎要像从前那样随口轻松接话,反应过来之后,才稍稍调整语气。
“多谢,卡米尔,不用特意为我折腾这些。”
刻意叫全名,拉开一层礼貌距离。但语调没有冷硬,只是带上一点克制。
卡米尔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涩意,面上不起波澜,微微颔首:“应该的。”
雷狮站在一旁,把这一闪而过的卡顿、两个人本能和理智的拉扯尽收眼底,唇角漫起一点笑意。
哪里是说断就能断的关系。十几年的相处惯性摆在这,光是靠一场晚宴上的官宣,不可能把一切抹得干干净净。
“行了,都早点休息。”雷狮摆了摆手打破凝滞的空气,看向颖晓雪,“我基本不回主楼过夜,你自己住就好,不用有心理负担。”
他说得直白,婚约有名无实。这个身份能换取多少资源,全看颖晓雪自己的手段。
颖晓雪了然点头:“好。”
雷狮抬手拍了拍卡米尔肩膀,淡淡叮嘱:
“晓雪刚搬过来,对主宅还不熟,后续多照看一二,把握好分寸。”
重点落在“分寸”两个字上。
卡米尔眸光沉了沉:“我明白,大哥。”
说完雷狮便转身离开主楼,驱车离去。
偌大的大厅,一下子只剩下颖晓雪和卡米尔两个人。
暖黄的玄关灯光落下来,空间安安静静。
短暂的沉默,气氛有点微妙。
理智反复提醒颖晓雪,大嫂和弟弟的边界横在中间。可十几年的相处本能还在身体里,看着站在面前的人,脑海里翻涌的全是过去那些随意打闹、闲聊说笑的片段。
卡米尔微微躬身:“时间不早,早点休息。我回厢房。”
他打算直接退场,不给惯性制造出错的机会。
颖晓雪点点头,原本是想说一句很客气的晚安。结果脑子还没跟上,脱口而出半分从前熟稔的调子,话音出口自己先顿了半秒,才补完整:
“嗯,晚安。”
那一点点没压住的熟稔一闪而过,迅速被礼貌盖过去。
卡米尔捕捉到那转瞬即逝的语气,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迈步离开大厅。
转过走廊转角,脱离颖晓雪视线之后,他紧绷的肩线才悄悄松了一瞬。
颖晓雪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轻轻吐了一口气。
好累。
光是时时刻刻管住自己说话、管住下意识的神态,就耗掉不少精神。
她拾级走上旋转楼梯,脚步声在空旷楼道回荡。
推开属于自己的次卧房门。房间布置得舒适雅致,落地窗外是沉沉的园林夜色。
她没有直接躺下去休息,坐到书桌前点亮平板。屏幕上铺开密密麻麻的名单,合作方、人脉、潜在可以切入的项目。
她本性爱闹爱玩,可眼下处境由不得随心所欲。
婚约是枷锁,同样也是跳板。现在所有的隐忍,都是为将来攒下破局的资本。
心底那份对卡米尔的心意真实存在。
只是现在万万不能碰。一旦任由情绪冲垮理智,手上所有筹谋都会化为乌有。
但她也清楚,往后日日同在一栋宅子,抬头低头就要碰面。
十几年养成的说话做事的习惯,不可能一夜之间彻底清零。往后一定会有很多次,脑子记着边界,嘴巴和动作差点滑回过去。
房间两两相邻,一墙之隔。
咫尺距离。
旧习惯还活着,新枷锁已经落地。1
这拉扯感看得我好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