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第十二章 锦鞍·辱

义马冢

*以电影化的运镜进行改写*

上巳日,午后。

日头偏西,提督府后院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道道勒进地里的绳。老周头蹲在暖厩门口,手里捧着一副鞍具,手指在发抖。

那是一副女鞍,粉红缎子做底,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富贵而俗气。鞍桥镶着两枚象牙片,磨得圆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黄光。鞍镫是银的,挂着杏红色的丝穗子,风一吹,晃悠悠地飘。

这是王淑贞为“风光”专门定制的。她嫌府里原有的鞍具“太老气”,要配得上她藕荷色的新袄子。昨日才从襄阳运来,花去十二两银子。

老周头捧着这副鞍,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

“周叔,”年轻马夫在后头催促,“大姑奶奶催了三遍了,再耽搁,她要骂人的。”

老周头没动。他望着暖厩里的青鬃。马还站在角落里,脸朝着墙,灰白的皮毛在幽暗中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灰烬。它听见了脚步声,耳朵向后贴了贴,显出一种疲惫而厌倦的戒备。

“造孽啊……”老周头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瘸着腿走进暖厩。青鬃没有回头。老周头把锦缎鞍往马背上放,手指触到马背的瞬间,他感觉到马浑身一僵。

那不是恐惧的僵硬,不是愤怒的僵硬。是一种凝固,像一口被突然封死的井,水还在底下,但再也漫不上来了。

王光理是在回廊上被王淑贞截住的。

“光理!你答应过我的!”王淑贞叉着腰,粗眉毛拧成一股绳,“轿子我坐不得,颠!你那马就在后院,我骑一下怎么了?它还能少块肉?当年我为你当镯子的时候,可没这么金贵!”

王光理站在月洞门前,进退两难。他身后是后院,青鬃在角落里抵着墙;身前是姐姐,满脸的委屈和蛮横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姐……”他的声音发涩。

“别叫我姐!”王淑贞眼圈一红,竟挤出两滴泪来,“我五十了,没儿没女,守了二十年寡,就指望弟弟给我撑撑脸面。骑一下马,去白水寺烧炷香,回来跟街坊有个说头。这都不行?”

王光理闭了闭眼。

他转身,走进后院。春日的阳光正好,照在他湖色绸袍的银线回纹上,刺得他眼疼。他走到暖厩前,看见老周头已经给马配好了鞍。那团粉红牡丹搁在青灰色的马背上,像一朵恶俗的花开在枯坟上。

“青鬃。”他唤了一声,伸手去拉缰绳。

马退后三步,缓慢、沉重、近乎踉跄。右后腿的旧伤让它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滑,蹄铁刮擦地面,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尖啸。它退到厩角,脊梁贴着墙,眼睛望着王光理——那两口枯井里,出现了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哀求,不是愤怒,不是审视。

是空洞,像井底的水被谁一勺一勺舀干了,只剩下潮湿的泥,和泥里沉着的一两颗石子。

王光理的心猛地一缩。想起十七年前那个清晨,他解开缰绳,对马说“你走,我不拦”。那时候马的眼睛里还有水,井底映着他的影子。如今,那井干了。

“光理!”王淑贞在月洞门外跺脚。

王光理攥紧了缰绳。他往前一步,青鬃退无可退,墙壁抵着它的脊背,那团粉红牡丹被挤得变了形。王光理的手触到了马的脖颈,皮毛粗糙而冰凉,像摸一块被雨水泡发了的旧木头。

“就这一次。”他低声说,不知是对马说,还是对自己说,“就这一次。”

四名马夫围上来。他们拽缰绳的拽缰绳,托马腹的托马腹,像抬一件沉重的家具,把青鬃从厩角里“请”了出来。马没有踢,没有咬,没有挣。它只是僵硬着,四条腿像四根锈死的铁柱,被人生生掰直,架出了暖厩。

王淑贞已经等在月洞门外。她看见马背上的粉红牡丹,满意地笑了,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这才像话!提督府的马,就得配提督府的鞍!”

她踩着银镫,笨拙而粗鲁地翻身上了马背。鞍桥被她压得吱呀一响。她坐稳后,扯了扯缰绳:“走啊!”

青鬃没有动。

“走!”王淑贞用靴跟磕了磕马腹,又磕了一下,“死马!懒马!”

马终于迈开了步子,左前蹄抬起,悬在半空,停了片刻,才缓缓落下,像怕踩碎什么珍贵的东西。右前蹄跟着,拖沓着,蹄铁在青石板上拖出沙沙的声响。它的头低垂着,下巴几乎抵到胸口,灰白的鬃毛被春风吹得乱颤,像一团揉皱了的废纸。

王淑贞在背上骂:“懒骨头!比驴还慢!光理,你这马是不是废了?”

王光理跟在侧后,步行。他没有骑另一匹马,也没有坐轿。他只是跟着,湖色绸袍的下摆扫过路边的野草,脚步沉重得像拖着镣铐。

官道上的行人纷纷侧目。他们看见一个穿藕荷色袄子的胖妇人,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灰白老马上,马背驮着一团俗艳的粉红牡丹。妇人骂骂咧咧,马低着头,一步一步地挪,像一匹拉磨的老马,像一头待宰的牲口。

有人认出了王光理,窃窃私语:“那不是提督大人吗?怎么步行跟着?”

“马背上是他姐……”

“啧啧,这马,当年可是……”

王光理听见了。他低着头,盯着青鬃的蹄子。那四只蹄子在官道上留下浅浅的印子,蹄铁已经磨得很薄,像四片即将融化的铁。

白水寺在城西五里,枣红色的山门,石阶九级。

到寺前时,日头已经偏西,把山门的影子投在石阶上,像一张斜斜的棺盖。王淑贞拽缰绳要下马,嘴里喊着:“到了到了,停!”

青鬃停住了。

但它没有跪,也没有像寻常马那样微微屈膝方便人下马。它只是站着,四条腿像浇铸在石阶下的地基里,纹丝不动。它的头垂得更低了,鼻尖几乎触到地面,灰白的鬃毛披散下来,遮住了眼睛。

王淑贞挣了两下,没能下马。她慌了,又羞又恼:“这畜生!怎么不动?”

她使劲拽缰绳,银镫子在她脚下晃荡。她又用靴跟猛磕马腹,磕得咚咚响。青鬃依然不动,仿佛那具瘦骨嶙峋的躯壳里,魂魄已经抽走了,只剩下一张被抽空了棉絮的皮囊,立在春风里。

“来人!给我打!”王淑贞尖声叫道,“这死马故意摔我!给我打它二十鞭!”

随行的家丁面面相觑,没人敢动。他们都知道这马是什么来历。

“打啊!”王淑贞从马背上弯下腰,夺过一个家丁手里的牛皮短鞭,扬手就要抽——

“住手!”

王光理的声音从石阶下传来,嘶哑,破碎,像砂纸磨过锈铁。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把攥住了姐姐的手腕。

王淑贞愣住了。她从没见过弟弟这样的脸色——惨白,额上青筋暴起,眼睛里像烧着两团鬼火。

“你……你凶我?”王淑贞的声音变了调,“为一匹马,你凶我?”

王光理没有回答。他缓缓松开姐姐的手腕,转过身,望向马。

青鬃还站在石阶上,粉红牡丹的鞍具在它背上歪斜着,金线牡丹被汗水和泥污浸得发了暗。它的头垂着,鬃毛遮住了大半张脸。春风掠过,鬃毛微微飘动,露出底下那双眼睛。

王光理看见了。

那不是愤怒,愤怒是有温度的,是燃烧的,是井底还有水时搅起的波澜。那不是悲伤,悲伤是软的,是往下沉的,是认命前的叹息。

那是一种完了的平静。

像一口井,水干了,泥裂了,连最后一点湿气都被日头蒸发了。井壁上刻着十七年的划痕,如今被风沙填平,再也看不出原来的字迹。那目光越过王光理,越过山门,越过白水寺的飞檐,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那里没有战场,没有晨光,没有期待,什么都没有。

王光理的心中第一次闪过巨大的不安。

那不安不是愧疚,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冰冷的恐惧——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指间流逝,而他攥得越紧,流得越快。他伸出手,想去抚马的脖颈,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青鬃把头偏开了。

不是躲,是一种拒绝,像一扇门被从里面闩死,像一口井被从底下填实。它的鬃毛扫过王光理的指尖,粗糙、干燥,带着一股子死亡的气息。

“牵回去。”王光理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牵回去。”

没有人敢骑它回去。老周头瘸着腿,从人群中挤出来,接过缰绳。他牵着马,一步一步,走下石阶,走上官道。

青鬃低着头,鬃毛垂地,像一匹拉磨的老马。它走得很稳,没有再打滑,没有再迟疑。它只是低着头,望着脚下的路,望着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即将愈合的伤疤。

王光理站在白水寺的山门前,望着那个青灰色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的拐角。山风吹来,带着香火和尘埃的气息,他忽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王淑贞还在身后骂骂咧咧,说什么“畜生不通人性”、“弟弟被马迷了心窍”。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只是在想:那口井,是不是再也挖不开了?6

段评

老师你能不能玩一个假装只发了一章,实际上转头把全文发出来吓我们一跳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