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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马夫老周.东望

义马冢

*以电影化的运镜进行改写*

老周头今年六十二,腿瘸了,眼却还亮着。年轻时他在襄阳镇台衙门里当过马夫,伺候过总兵的坐骑,见过好马,也见过好马怎么死。有的累死,有的惊死,有的老了被宰了吃肉。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什么马性都见过了,直到遇见青鬃。

提督府的后院西北角,三间暖厩,他住着耳房,守着这匹马,一守就是三个月。初冬清晨来得迟,梆子敲过五更,天色还是蟹壳青。老周头披衣起身,瘸着腿去暖厩添草。掀开棉帘子,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马汗、干草和银饰马具上那股闷腥的金属味。

青鬃已经醒了,站在厩房正中,头朝东,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冻土里的旧枪。皮毛在昏暗中泛着青白,白多青少,像落了一层扫不净的霜。它的耳朵竖着,微微转动,时而前倾,时而侧偏,仿佛在捕捉什么极远又极轻的声音。

老周头把草料倒进槽里,没有出声。他知道这个时辰——东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那是日出的方向。可青鬃望的,似乎不只是日出。它望的是枣阳以东。那里有新野,有南阳,有襄阳,有滚河,有随州,有九宫山,有这匹马和王光理一起踏过的所有战场。有战鼓,有号角,有流矢破空的尖啸,有马蹄踏碎霜冻的脆响。

老周头叹了口气,把草叉靠在墙上。青鬃没有低头吃草,它还在听。耳朵转动,像两扇被风吹动的旧门。“听什么呢?”老周头低声问,“都过去了。”

马当然不答。它只是打了个响鼻,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又散了。然后它低下头,开始啃厩房里的拴马桩。那根新换的枣木桩,碗口粗,已经被啃得面目全非。木屑散落在稻草上,像一层淡黄的雪。老周头起初以为马缺盐,在料里加了盐巴;后来又以为缺磨牙的豆子,添了炒豆。但都没用。青鬃不吃精料,它把豆饼和麸皮拱到一边,专啃木头。

它还刨地。右前蹄不停地刨,把铺得齐齐整整的稻草刨出一个坑,露出底下的青砖。刨累了,就卧在那个坑里,把身子蜷成一团,像一头困在笼中的老狼。

最让老周头心惊的是那副鞍。王光理用过的旧战鞍,牛皮蒙面,木头鞍桥,边上的漆早已磨光,露出下面灰白的木纹。王光理归乡后,命人把这鞍收进库房,打算换一副新的银饰鞍,体面些。可青鬃不让收。那天两个家丁来搬鞍,青鬃突然扬起前蹄,蹄铁差点掀翻家丁的天灵盖。它把鞍护在身下,谁靠近就龇牙。老周头只好禀明王光理,把那鞍留在了厩房里。如今那旧鞍就搁在稻草堆上,青鬃每日卧在旁边,像守着一件遗物。

而那副花大价钱打的银饰马具——银辔头、银嚼子、银肚带——挂在墙上的铜环上,已经蒙了一层灰。青鬃从不碰它们,偶尔甩头,银链子叮当作响,马便烦躁地打响鼻,仿佛那声音刺耳。

老周头心里清楚:这马不是缺料,是缺活计。战马闲不得,闲久了,筋骨要锈,心要生病。那种病,比箭伤、刀疤更难治。

那一日下午,王光理来后院。不是来看马,是路过。他刚从城外看地回来,绸袍上沾着泥点,手里攥着一卷图纸,是要修王氏族祠的图样。王淑贞跟在后头,絮絮叨叨地说着祠堂的规制、牌位的摆法。

老周头在厩房门口候着,见东家过来,瘸着腿迎上去。“东家。”王光理停下脚步,朝暖厩里望了一眼。青鬃正卧在旧鞍旁边,听见脚步声,耳朵动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它近日如何?”王光理问,还是那句老话。老周头斟酌着词句:“回东家,马……马不大好。”

“哦?”

“每日啃桩、刨地,夜里睡不安稳。老奴斗胆说一句,这马不是缺料,是缺活计。战马闲不得,闲久了要生病。东家若得空,骑它出去走一遭,哪怕只是城外遛个弯……”

王光理摆了摆手。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祠堂图纸,眉头微蹙,似乎在算哪间厢房要几根檩子。听了老周头的话,他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像一层贴在脸上的纸。

“它老了。”王光理说,“我也老了。该享福了,还骑什么?”

“可是马它……”

“加些精料,好生照料。”王光理把图纸卷了卷,转身对王淑贞说,“姐,你看这祠堂的月台,是不是再阔两尺?”

两人说着话,走远了。湖色绸袍的下摆扫过回廊下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老周头站在原地,看着东家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他回过头,看见青鬃已经站了起来,走到厩房门口,棉帘子被它顶开一道缝。那两口井一样的眼睛,望着王光理离去的方向,望了很久。

然后,它低下头,又开始啃那根木桩。咯吱,咯吱。

王缨常来。她提着一只小竹篮,里头装着书,有时候是《诗经》,有时候是《楚辞》,还有时候只是她从父亲书房里偷拿出的一本残破的兵书。她不来喂马——老周头把草料照料得很好——她只是来坐着,读书。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她坐在厩房外的石阶上,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檐角的铜铃。青鬃会把头从栏杆间伸出来,鼻子几乎要碰到她的书页。它不动,也不吃草,只是静静地听着,鼻翼偶尔翕动,喷出的气把书页吹得微微颤动。

老周头坐在耳房门口编草鞋,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麻绳停了。“小姐,”他忽然说,“马通人性,它认得字里的声音。”

王缨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周叔,您说什么?”

“我说这马,”老周头用草鞋指了指青鬃,“它听的不是人声,是声里的人。您念'雎鸠',它听的是河洲;您念'兵戈',它听的是战场。马不识字,可马识得字里的魂。”

王缨低下头,看着青鬃的眼睛。那两口枯井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深处闪了一下,像井底的水光,一晃即逝。

她把书页翻过去,念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青鬃的耳朵向前转了转,贴得更近了些。它的呼吸变得绵长而缓慢,像一口深井在吸气。

老周头低下头,继续编草鞋,眼眶却有些发酸。他想起很多年前,襄阳镇台衙门里,总兵的那匹白马也是这样的。后来总兵调任,把马留在了衙门,那马半年不吃不喝,活活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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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头还发现了一件事。只要王光理在府中宴客,前院锣鼓喧天、丝竹齐鸣,青鬃就会用蹄子踢厩门。不是那种烦躁的乱踢,是有节奏的,一下,又一下,蹄铁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战鼓,像心跳。

那声音能传出老远,老周头在前院都能听见。有几次宴上的宾客问:“什么声音?”王光理便摆手:“老马闹槽,无妨。”然后命人给前院加了一道屏风,说是挡风。

可只要王光理独自在书房,那声音就停了。老周头留心观察过许多回。书房在西跨院,暖厩在后院,中间隔着两道回廊、一堵花墙,马根本看不见人。但它就是知道。前院静悄悄的时候,青鬃便卧在旧鞍旁边,头朝东,耳朵偶尔转动,安稳得像一块生了根的石。

老周头不懂这是什么道理。也许是脚步声——王光理独自走路时,步伐沉些、慢些;宴客时,脚步杂沓,笑声高亢。也许是气味——独自时,身上有墨香和旧书的霉味;宴客时,沾了酒气和脂粉香。也许都不是,只是某种老伙计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马的心,连着人的心,即使隔了重重院落,也能感觉到那一端的松紧。

那日傍晚,王光理在书房批阅族谱,窗下点着一盏油灯。青鬃在暖厩里卧着,安静得像死了。老周头添完最后一遍草,站在厩房门口,望着东边的天。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冷冷清清地挂在屋檐上。

他听见青鬃在黑暗中发出一声低嘶。那声音极低,极轻,像从地底深处挤出来的,闷闷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不是嘶鸣,不是悲鸣,只是一声叹息。

老周头回过头,马已经站了起来,头朝东,耳朵竖着,在听。可东边什么都没有。只有夜风掠过枯树的呜咽,像无数亡魂在远处哭泣。

老周头紧了紧身上的棉袄,瘸着腿走回耳房。他知道,这马的心事,他懂;王光理的心事,他也懂。可这两桩心事,隔着一堵无形的墙,谁也够不着谁。

他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青鬃踢厩门的声音——今夜没有宴客,马很安静,只是偶尔用蹄子刨一下地,沙沙的,像有人在雪地上写字。写的什么字,老周头不认得。但他知道,那是一笔一划的等。1

段评

[图片] 这绝对是艺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