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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枣阳集倒春寒

义马冢

*以电影化的运镜进行改写*

崇祯十二年的春天,枣阳北关的骡马市上,细雨夹杂着碎雪,刺得人骨头缝里发酸。天色铅灰,乌云低压,仿佛触手可及。集市上的人和牲口都不多——这年头,人都活得艰难,谁还顾得上养马?

王光理缩着脖子,踩着泥水,从集市东头走到西头,再折回来。二十四岁的他,是枣阳卫所的一名小小旗官,月俸一石米,仅够勉强糊口。上月随千户大人剿灭流民,那些饿疯了的山民用锄头扁担拼命,混战中他的枣红马被流矢射穿颈子,当场毙命。千户大人只赏了二两烧酒、半斤腊肉,没了下文。马死了,自己得想办法。

他已经在这集市上转了三天。

第一天,看中了一匹杂色蒙古马,牙口不错,要价却高达十五两银子。他的全部家当加起来不过八百文钱,外加一柄祖传腰刀。那刀是曾祖洪武年间随军北伐时所得,虽然刀鞘老旧但刀身依旧锋利。他舍不得卖,也难以卖出高价。

第二天,有个马贩让他看一匹瘸腿的母马,说是“能生养,下了驹子就回本”。王光理蹲下检查马的眼睛,浑浊而涣散,像两口淤满泥的枯井。他知道,这马活不到春天结束。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细雨夹雪,冷得彻骨。王光理裹紧破旧棉袍,肘部的棉絮支棱出来,被雨雪打湿,沉甸甸地坠着。他走到集市东南角,那里有一截断了的拴马桩,裂开的桩头像一颗缺了牙的嘴。

桩上拴着一匹马。

那马青灰色,毛色暗淡,沾满泥水和雪沫,瘦得肋骨根根凸现,仿佛有人用炭笔在它身上画满了栅栏。王光理粗略一看,心想这马怕是站不住了——三天不进水米,哪个牲口也扛不住。

但这马却站着。

站得笔直。

四蹄如钉子般插进泥地,脊梁挺直,脖颈高昂,头微微侧向一边。它不是病马的摇晃,也不是疲惫的倚靠。王光理仔细想了想,找到了一个词——站刑。

像是人被罚站,士兵杖责后跪罚,沉默而倔强的受刑。

王光理走近几步,马没有看他,眼睛半睁,睫毛挂着细小水珠,在雨雾中像深不见底的枯井。没有哀求,没有乞怜,甚至连敌意都没有。是一种审视的目光,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军爷,看马?”

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王光理回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马贩,裹着油亮羊皮袄,缩着脖子,双手塞在袖筒里。脸上堆着勉强的笑容。

“这马什么价?”王光理问。

马贩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重新堆起:“军爷,不瞒您说,这马……不贵。您要是看得上,随便给几个钱,牵走就是。”

王光理绕着马走了一圈,马纹丝不动,只有耳朵偶尔转动。他蹲下摸了摸马的前腿,马没有躲闪。

左前腿内侧有一道旧疤,疤痕愈合但扭曲凹陷,是箭伤,而且是制式的军用三棱弩箭留下的。王光理开口:“上过战场。”不是疑问句。

马贩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左右张望,声音压低:“军爷好眼力。这马……前两任主人都没得好。”

“怎么说?”

“头一个是襄阳那边的把总,骑它去剿匪,马惊了,把总坠崖摔断了脖子。第二个是个镖师,骑了三个月,被它踢断了腿,至今卧床不起。”马贩咽了口唾沫,“军爷,这马不是牲口,这是债。克主。您要是没这个命格,别碰它。”

王光理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泥,看着马的眼睛,枯井般的眸子里平静无波澜。

“多少钱?”

“您真想要?”马贩眼睛亮了又迅速黯淡,“这样,八百文铜钱归您,刀你留着防身。只求您现在马上把它牵走,出了集子,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

王光理摸出布包,慢慢解开,里面是半年积攒的八百文铜钱。他又解下腰刀,一起递给马贩。马贩草草地数了钱,胡乱塞进口袋,转身解下缰绳,塞给王光理,动作快得像甩掉烫手山芋。

“军爷,您自便。小的还有事,先走一步。”

马贩转身离去,羊皮袄在雨雪中颠簸,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王光理握着缰绳,站在原地。青灰马低头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背,冰凉的鼻息带着一丝温热。

“走吧。”王光理轻声说,“回家。”

他牵着马一步步走向集市出口,泥水在脚下咕叽作响,雨雪落在后颈,顺着脊梁滑下。集市上的人稀稀拉拉,没人多瞧一眼。

走到集市口,王光理感觉缰绳突然一紧。

他回头。

青灰马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投向集市东南角的断桩。王光理顺着它的目光望去,马贩早已不见踪影,留下那截断桩像颗腐烂的牙。

马的眼神依然如枯井,但这一次,王光理看清了那眼神里的东西。

不是怨恨,而是怜悯。

那目光穿越集市、断桩和漫天雨雪,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王光理读不懂那种深情,仿佛它看的不是急于脱手的马贩,而是更远、更深的东西。

王光理后背一阵发凉,仿佛有冰冻的指尖沿着脊椎缓缓划过。

他攥紧缰绳,青灰马顺从地转过头,跟着他走出集市。

细雨夹雪,越下越大了。1

段评

这马也太有灵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