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或许,你肯定没有听过这个故事。
遥远的地界,鹿鸣川,是一片存在于人间的,在结界之内存在了千万年的灵域。
它算是传说,不在任何一张地图上,却真实存在于现实世界的某个角落。
那里可以说作一个终年有雾,生灵栖居,草木皆有灵的地域。
寻常人走不进去,只有将死之人和一种天命之人,才会进入此地。
而鹿神是鹿鸣川的主宰,守护着这片灵域的平衡。
每一代鹿神使者都由鹿神选中,可以很快化形,守护灵域安宁。
不老不死,不得离开。
而,飞鸟奈良,是这一代的鹿神使者。
所以她羡慕飞鸟,因为飞鸟可以掠过鹿鸣川的上空,她每每观坐都会看着她们飞过。
可她是鹿,生来就是要守着川泽的。

鹿鸣川的清晨,都是从雾里醒来的。
飞鸟奈良睁开眼睛时雾已经深了。
她睡在东边中央的一块小洲上。
那洲极小,只够她一个人侧身躺着。
甚至上面长着一层极短极软的青苔,像铺了一层细绒,但她喜欢睡在这里。
乏力感过去,她坐起来,黑发从肩头滑下去,发尾沾了一点水。
四周很静,飞鸟奈良站起身,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青苔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
她不讨厌这种凉,因为鹿鸣川的生灵,一切都是凉的。
她在这凉意里过了几百年,早就不知道热是什么滋味。
她就这么傻傻的站在浅洲上,望着水面上她的影子。
普普通通的黑发,人类早年的白裙款式,还有她茶色的眼睛。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几百年前自己没有化成人形,现在应该还是鹿群里的一头小鹿。
每天只操心哪片草更好吃。
不过化形后的生灵会学着正常人类的生活,自然配偶也不在是一夫多妻制,可食用的美味食物也多了不少。
不过今天还早,生灵还没完全醒来。
她不想出声,就这么赤足踩着水,从浅洲走向岸上。

水在她脚下自动让开,她走得很慢。
她缓步走着,走到一棵老杉树下停住了。
这棵杉树巨大无比,树干要五六个人才合抱得住。
树根像粗壮的手臂,深深插进泥土里。
飞鸟奈良伸手按在树干上,掌心贴住粗糙的树皮。
树醒了。

老杉树:“奈良。”
一个苍老而缓慢的声音,从树心深处传来。

老杉树:“你今日起得比往日早。”
飞鸟奈良揉了揉太阳穴,轻抚树干。
“嗯,睡不好。”


老杉树:“南边有异动。”
“嗯,异动还没进来。”

她早就感受到了,还有她那个梦境,她说不出来心中的感觉。

老杉树“若进来了,你当如何?”
飞鸟奈良抬头,看到树冠上滴下来的雨露,抿唇没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有些问题,她不想答。
更何况是老杉树这个奇怪的问题。
为什么问的,是她当如何?
以往的异动当然是都该在没进来的时候被吓跑,或是破了结界进来后,三日内死在鹿鸣川,使者再修复结界。
不过说起来最近她睡不好的原因就是她觉得她的梦和这个异动有很大的关系。
注定不平凡。
她一个人走了很久。
她走得很慢,像在巡视,又像在闲逛。
雾像顽皮的小孩子在她身边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偶尔有早起的鹿灵探出头,看见她便亲昵的叫一声。
她也只是伸一下手,让她的指尖在鹿角上简单的轻微的碰一下。
一头小鹿灵从草里钻出来,额心一点白斑,才化形不久,两种形态变来变去,走路还不稳当。
它跟了她几步,四蹄发软,扑通一下趴在地上,抬头委屈地看着她。
飞鸟奈良忍不住一笑。
她蹲下去,掌心浮起一点极淡的青光,覆在它的蹄子上。
那光顺着它的腿渗进去,小鹿灵试着站了站,居然站稳了。
“去玩吧。”

她碰了碰它的耳朵,小鹿灵欢快地蹦了两下,转身冲进雾里,很快不见了
看来她也不喜欢人形呢。
飞鸟奈良直起身,朝南边看了一眼。
那个地方的异动,越来越近了。
她不紧不慢地朝祠堂走去。
那里已经升起炊烟,细细的穿过浓雾,越来越符合人的气息。
权池第一个看见她。
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姑娘,正挽着袖子,坐在祠前的小溪边洗手。
水被她搅得哗哗响,她抬头见奈良来了,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你又从东边过来。”
“睡醒后随便走了走。”


“准是又藏心事了,你在你的小天地睡了好几天了。”
权池撇了撇嘴,对她的性子了如指掌。
飞鸟奈良没否认。
权池凑近了一点,压着嗓子笑嘻嘻。

“早饭时七蒸了桂花藕,你再不去,严安博能把整笼都藏进袖子里。”
她话没说完,祠里就传来一声惨叫。

“严安博!”
是金夏天的声音,又尖又亮,惊得附近几头小鹿都竖起了耳朵。
飞鸟奈良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或许这才是鹿鸣川真正醒来的样子。
她和权池一前一后走进祠里,祠里已经坐满了大半。
程柒萦倚在窗边,正用指尖逗一只墨蓝翅膀的小蝴蝶。
苏辰汐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两只兔子耳朵软软地垂着,捧着一块桂花藕,小口小口地咬。
晏斯和池郁夏坐在角落,正低声说着什么,池郁夏不知听见他说了什么恼人的话,笑着伸手去拧晏斯胳膊,晏斯也不躲,只看着她笑。
严安博则捂着脑门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只空了一半的蒸笼,金夏天提着锅铲,气势汹汹地瞪他。


“我就是先替你尝一块。”

“那你尝出咸淡了吗?”

“尝出来了,太淡了,所以我得再尝尝。”
他说得理直气壮,还想再吃她的那份,金夏天挥起锅铲就要打。

“我今天非得打的你跟我姓!”
严安博早就生成格挡机制了,躲了几下见她又撵过来,立刻往时七身后躲。
时七正好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一大盆熬得浓稠的山菌汤。
严安博这一躲,差点撞上,时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让开。”
时七把山菌汤放到桌中央,目光凉凉地扫了一圈,带着长姐的威严。


“都坐下,今天这顿饭谁再闹谁就去把祠堂外的石阶刷一遍。”
满堂安静。
飞鸟奈良在程柒萦对面坐下,程柒萦抬头对她笑了一下,像早春绽开的花。

“昨晚又没睡好?”
“嗯。”


“你的使者职责所在并非真正的枷锁。”
想到最近的梦境,还有她永生存于鹿鸣川的守护使命,飞鸟奈良沉默,程柒萦把面前一碗清露推过来。


“能睡还是要多睡,时候到了,自然会有答案。”
她说话永远这样。
不急不催,像所有事都不过是花开花落,不必追不必赶,都是自然而然的结果。
飞鸟奈良看着那碗清露,并没有喝,她只是低头看着碗面,而碗里又映出她的脸。
她叹了口气,抬头。
“七七。”

时七抬头看她。
“其它方位的结界,你晚上也多留意。”


“好。”
毕竟飞鸟奈良是使者,时七是她的协助者,也同时是年长奈良几个月的姐姐,她们两个更是鹿鸣川的大家长。
目前共同负责这片灵域的安宁。
早饭后,鹿鸣川彻底热闹起来。
小鹿灵们三五成群,在灵坪上打滚比谁变的人形更像人,更好看。
有的小鹿只变出人形,尾巴还留着,毛茸茸地拖在身后,自己却一点没发现。
还得意地叉着腰,奶声奶气地攀比。

小鹿灵:“汐汐姐姐快过来!看我看我!”

看戏啃桂花藕的苏辰汐突然被她们拉去当裁判。

“都好看,都好看。”
她红着脸站在一群小鹿灵中间,这个塞一朵野花,那个夸几句。
两只兔子耳朵一会儿竖起来,一会儿耷拉下去,忙得晕头转向。
程柒萦站在祠堂口,对着她们挥了挥手就离开了,她早就表达了今天想暂时飞回花谷去,想采些新露水。
权池和池郁夏一起去溪口洗衣裳。
金夏天拎着严安博去了后山,说是要采蕨菜,顺便教训教训饿死鬼。
晏斯和时七留在祠堂处理些灵域里积下的小事。
飞鸟奈良落单成了一个人。
她走到祠外,在石阶上坐下来。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眼前的白雾。
属于她们的世界每一天都被雾笼罩着,显得又小又安静。
她忽然想起昨晚做的那个梦。
梦里也有雾,比鹿鸣川的雾还要浓。
她站在小洲,看见一个男人从南边来,那人拨开雾,一步一步朝她走,慢慢变成了跑。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他走到她面前不远处说话。
可她听不见,然后雾散开人就消失了。
她每次做这个梦醒来时,天都还没亮,心却跳得厉害。
像有什么东西,正穿过几百年的光阴,慢慢向她靠近。
她忽然又想起老杉树问的那句话。

“若进来了,你当如何?”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今天一直在想南边的异动。
异动感应有很久了,但是一直没有穿破结界和浓雾。
可她的心静不下来。

“飞鸟。”
有人唤她,唤她最喜欢的名字。
她回头,时七站在石阶上,正把一件薄薄的外袍递过来。

“鹿鸣川本就寒凉。”
飞鸟奈良笑笑,接过外袍,那袍子很薄,却带着时七掌心的一点温度。
她很少能感觉到热,但这一点点的温度,明明不热,却让她觉得安稳。
“时七,其实我做了一个梦。”

时七在她身边坐下,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梦见一个男人,可是梦里雾也很大,我看不清他的脸。”

“他到我面前不远处说话,但梦里的我听不见。”

时七却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看着天。

“鹿鸣川的梦,不会白做,你我都懂。”
飞鸟奈良没说话,从小到大的情谊,她知道时七的意思。
鹿鸣川的梦从来都有根。
对于她们这些化灵的来说,不轻易做梦,如若梦到花开,花谷第二天必定会开新花。
梦到落雨,三日内必有雨。
可梦到人,是几百年都没有过的事。

“你在小洲睡了有些时日了,该去观察一下感应处了。”
飞鸟奈良低下头,把外袍脱下。
雾更浓了,而她还是站了起来。
“我去南边看看。”

时七没有拦她,只在她身后望着她。

“要小心。”
闻言点头,飞鸟奈良向前走了几步,走进雾里,然后俯下身子。
骨骼在作响,黑发缩回去,白裙散去,四蹄轻轻踏上湿润的泥土。
一只通体雪白的鹿站在雾中,眼睛依然是那对浅茶色的眼睛。
她朝南边跑去。
她跑得很快,只看的到白色的影。
四蹄几乎没有声音,雾在她身后分开又合上。
她越靠近南边,心跳得越快。
感觉越来越清晰,有人正在结界外,越来越近。
她在不远的树后停下来。
透过叶缝,她看见了一个人。
年轻的男子,深色外套,黑色双肩包。
他站在雾中正低头看手腕上的什么东西。
那东西应该是人类用来认路的,黑黢黢的一个圆圆的东西,可在鹿鸣川边上,什么都不会管用啊。
他很快也发现了,皱着眉把袖子拉下来,抬头环顾四周。
然后他看见了她。
不,是他看见了一头鹿。
一头通体雪白的鹿,藏在矮树后面,只露出半截身子和浅茶色的眼睛。
他暗淡的眼睛亮了一下。

“鹿?”
他声音压的更低,像怕惊动她。
飞鸟奈良直愣愣的看着他那双眼睛,和梦中完全一样…所以她没有动作。
然后她看见他极轻地摘下肩上的黑色机器,举起来,对准了她。
那机器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嚓。
她回了神,吓了一跳,慌张的趴下。
猎人⁉
没有子弹发出,她反而看到了那个男人低头查看机器,飞鸟奈良摸不着头脑的直起身子。
刚刚的咔嚓,她好像听鹿神讲过人间的故事,是…象,象牙?还是相机?
飞鸟奈良晃了晃头,觉得是什么都不对,她不该被那个机器咔嚓到。
然后猛地转身,扬起四蹄朝鹿鸣川深处跑去。

“等等!”
他…在叫他?

“小鹿,等等!”
飞鸟奈良没有回头,她跑过草甸,雾从她身侧掠过。
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分不清是因为奔跑还是慌乱。
那人的声音忽远忽近却一直没有消失。
啊啊他怎么可能跑过她这个使者啊!
啊啊他怎么可能跑过她这个使者啊!她一路跑到小洲,跑到她最熟悉的地方。
然后她没有停,直接冲进了雾最浓处,在雾里化形。
骨骼再次轻响,白色的皮毛褪去,黑发重新垂落,白裙重新覆下来。
她赤足站在浅水中,背对着来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水面刚刚平静下来,她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遭了!他进来了!
他是新的将死之人吗…结界没破,他怎么可能跟着她跑进鹿鸣川呢!
他的脚步声很重很急,踩碎了岸边的草,然后怜惜的停住了。
飞鸟奈良咬唇,慢慢地转过身,她看清了他。
路泽远站在岸边,额角有细密的汗。
他看着她,眼睛黑而深,和她梦里的一模一样。
他手里还举着那个黑色的机器,但显然已经忘了要拍什么。
而路泽远的呼吸还没平复,神情却从着急变成了怔忡。
像是没料到,追了一路的鹿不见了,眼前站着的竟是一个白衣黑发的少女。
两个人隔着河水隔着雾,对上了视线。
谁也没敢先开口。
风从南边吹来,吹皱了水面。
吹乱了飞鸟奈良的心。
吹乱了鹿鸣川的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