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柔盘腿坐下来,顺手给他倒了杯茶——茶是凉的,昊辰也没有嫌弃,席地而坐端起来喝了一口。
"柔儿,你在外面游历这些年,可有什么志向?"他问,语气随意,像兄长问妹妹。心里想着的是:这孩子体质特殊,若心性端正、志向高远,将来必成大器。
端柔托着腮想了想,认真答:"我这些年跟着前辈修行,自保的法术也学了不少。无论行走天地间,还是守卫师父和师兄们,应当都不成问题。"
昊辰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不错,知道自保,也懂得护佑身边人,心性根基是正的。
端柔继续往下说,语气渐渐飞扬起来:"我想好好修炼,等法力强到足以在世间横着走的时候——"
昊辰眼角微动:横着走?这措辞……
"——就四处走走,看看天地间那些我没见过的奇景秘境,探索无尽奥妙。遇见有趣的人就结交一番,喝最烈的酒,打最痛快的架,红尘里头轰轰烈烈走一遭!"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手还在空中比划,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仗剑天涯的画面。
昊辰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点头。探索天地,结交好友,快意恩仇——虽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轻狂,但终究是积极向上、胸有丘壑的。这丫头,是个有抱负的。
他端起茶杯,准备再夸她两句。
端柔畅想完了前面那截,语气忽然一收,往后一仰,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上飘过的云,慢悠悠地补了最后一句:
"等这些都体验过了,轰轰烈烈够了,我就找一座山清水秀的仙山宝地,弄个小院子,种点菜,养几只鸡,每天晒太阳睡觉——混吃等死,美滋滋。"
"……"
昊辰端茶的手顿住了。
他维持着举杯的姿势,表情没有崩,但嘴角肉眼可见地、轻轻地、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混……吃……等……死?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求长生不老的,见过想登顶三界的,见过要荡平妖魔的,甚至见过想娶天帝女儿的——唯独没见过一个身负混沌元胎、天资卓绝的小姑娘,人生终极理想是种菜养鸡晒太阳。
他慢慢放下茶杯,斟酌了一下措辞:"柔儿,你方才说……混吃等死?"
"对啊!"端柔理直气壮,翻了个身趴在蒲团上看他,"师兄你想啊,人这一辈子——不对,修仙人这一辈子那么长,总不能一直打打杀杀吧?该拼的时候拼过了,该闯的时候闯过了,剩下的日子不拿来舒舒服服地躺着,难道 还加班吗?"
"加……班?"
"就是点灯熬油继续干活的意思。"
昊辰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她趴在那儿,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梨花瓣落在她发顶,眼睛弯弯的,一脸"我这计划天衣无缝"的得意表情。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此女未来可期"的念头,可能下结论下得早了点。
但转念一想——她前面说的"修炼以自保护人""探索天地结交好友",确实句句真诚,并非敷衍。她并非没有担当,只是担当之外,给自己留了一块懒洋洋的自留地。
这世上有多少人一辈子都在往前赶,赶着修仙、赶着渡劫、赶着争那一个虚名,却从没想过自己到底要什么。而她,已经把自己的日子盘算得清清楚楚了。
想到这里,昊辰那口无语的气顺了顺,嘴角那抽过的弧度变成了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
"行。"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到时候你找好了仙山宝地,记得给师兄留一间客房。师兄若哪天累了,也去你那儿——"
他顿了顿,到底是说不出口"混吃等死"四个字,改了口:
"……也去你那儿坐坐。"
端柔腾地坐起来,眼睛放光:"真的?那说好了!到时候我在院子里种两棵梨树——就像现在这个院子一样——春天开花的时候,我们在树下喝茶!"
"……好。"
昊辰应了一声,低头抿了口凉茶,把嘴角那压不下去的笑意藏在了杯沿后面。
风穿过梨树,白花瓣飘飘荡荡落在茶汤里,端柔伸手捞出来,往自己头发上一别,抬头冲他傻乐。
昊辰看着她发间那朵歪歪扭扭的梨花,笑意还没落尽,眼神却慢慢沉静下来。
他放下茶杯,声音温和了些许,也郑重了些许:"柔儿,有件事,师兄要叮嘱你。"
端柔见他神色认真,也收了嬉笑,坐直了身子:"师兄你说。"
昊辰看着她,目光里是真切的关切:"你体质特殊,功法也前所未见——灵力浊气同修,鲜血可愈人亦可增功。这些事情,你自己心里应当清楚。"
端柔点了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脖子上的 平安扣。
"如今你在少阳山,有师父护着,有师兄们在。可修仙之人,谁也不知道明天会遇见什么。我与师父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万一有一天,师父和我不在你身边,你要有自己立得住的根基。"
端柔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昊辰又道:"你的血、你的功法、你身上那条连通神魔两道的修行路子——仙门里心术不正的人会觊觎,妖魔那边也会虎视眈眈。怀璧其罪的道理,你应该比谁都明白。"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她脸上,语重心长:
"所以——明天清晨,悬崖下的瀑布边,你把你这些年学的所有东西,丹药也好、符箓也好、剑法也好,全部演练一遍。师父和我,要考教你。"
端柔眨了眨眼:"师兄,你这是要摸底啊?"
"是。"昊辰坦然承认,"你离家数十年,一朝归来,师父心里挂念你的进境,我——也想知道你的底子有多厚。更重要的是,"他的声音沉了沉,"我得知道,如果有一天你独自面对强敌,能不能活着回来。"
这句话落地时,院里的风仿佛都静了一瞬。
端柔看着昊辰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属于师兄对师妹的牵挂。
她鼻子忽然有点酸,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衣摆,声音闷闷的:"知道了师兄,明天我肯定好好表现,把你和师父吓一跳!"
昊辰看着她低头掩饰的模样,笑了笑,起身拍了拍她的头顶:"那我等着。"
端柔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花树尽头,低头摸了摸脖子上的平安扣。
"……怀璧其罪啊。"她轻轻念了一遍,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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