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归山

少阳山终年云雾缭绕，今日却难得放晴。

          晨光从东方的山脊线漫过来，将山门前那株千年老松的影子拉得细长。风里带着松脂和露水的味道，偶尔有仙鹤从云层中掠过，留下一声清越的长鸣。

       恒阳真人站在山门前的石阶上，手搭在拂尘上，眼望着山道尽头。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崭新道袍，青灰色，领口绣着云纹，腰间挂着一枚玉佩——那是端柔小时候最爱摸的物件。

        他身后半步，站着昊辰。

         昊辰入门晚，却已是一身月白长衫、束发玉冠的端方模样。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师父略显焦灼的背影，心里有些好笑——修道三百余年，他从未见师父这般坐立不安过。每隔一会儿便要踮脚望一望，嘴里还要念叨一句："这孩子，信上说巳时到的，怎么还不见人影？"

           昊辰不由得想起半月前，他托司命去查那小姑娘的体质。司命翻遍三界典籍，回来只说了一句话："此体前所未见，灵力浊气同源共生，血可愈人，亦可启阵，前所未见”

         昊辰对这未曾谋面的小师妹，便多了几分好奇。

        忽然，天边炸开一道流光。

          那流光歪歪扭扭的，像谁在空中画了条喝醉了的蛇，拖着一条长长的金色尾巴，直直朝山门这边冲过来。守山弟子下意识要结阵，被恒阳一挥手拦住了："别动，是她。"

           流光在石阶前三丈处猛地刹车，剑身上跳下来一个小姑娘。

           那就是端柔。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窄袖短衫，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小布包袱，头发扎成高马尾，鬓边还别着一片不知道哪儿蹭来的树叶。脚上的靴子沾了泥，手里攥着一柄比她人还高的长剑——剑尖还在颤，显然刚才是御剑飞过来的，且飞得十分野。

          她抬头看见恒阳，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

            "师父！"一声脆生生的喊，紧接着她就扑了过去，像颗小炮弹似的撞进恒阳怀里。恒阳被她撞得后退半步，脸上的褶子却全笑开了。

           "师父师父，你伤好了没有？上次来信说你旧伤复发，可把我吓死了！"端柔一边说一边手脚并用地检查，绕着他转了整整两圈，还踮脚去扒他后颈看，"不行，你让我把个脉——"

              "哎哎哎，没事没事！早好了！"恒阳被她折腾得又是笑又是躲，"柔儿你慢点，师父这把老骨头经不住你晃——"

           "骗人！你上次信里还咳嗽呢！"端柔拧着眉，一脸"你别想糊弄我"的表情，手指已经搭上了他的手腕。

          恒阳叹了口气，眼底却是化不开的疼爱。他拍了拍端柔的发顶，转头看向昊辰："柔儿，来，师父给你介绍个人。"

         端柔这才从恒阳身上挪开视线，顺着师父的目光望过去。

            石阶上站着一个人。晨光恰好落在他肩头，月白长衫衬得他身姿如竹，眉目温润，嘴角噙着一点礼貌的笑意，正静静地看着她。风掀起他衣摆一角，露出腰间一枚青玉佩，色泽纯粹，一看便是上品法器。

           昊辰微微颔首："小师妹” 声音清朗得像山泉击石。

        端柔愣住了。她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恒阳的袖子，表情突然变得有点……难以形容。如果非要描述的话，大概是一个深度网文爱好者忽然发现纸片人活了的表情——三分惊艳，三分敬畏，三分"我滴妈真的假的"，剩下的一分藏在眼底，是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深得像从另一个世界带过来的熟稔。

        这就是柏麟帝君啊。

          她在心里默默喊了一声。当年看剧的时候，全天下都骂你，就我觉得你挺冤的。现在真人站我面前了——果然风神俊秀，温润如玉。

           她盯着他，眼神里那点复杂的探究被一阵花痴冲淡了些许，但花痴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遗憾。毕竟她穿越过来这些年， 早都知道自己到的是电视剧琉璃的事情

          昊辰也在看她。

         小姑娘从扑进师父怀里开始，整个人就散发着一种他从未在修仙界见过的鲜活气——不守礼数，不拘规矩，笑得肆意张扬，眼神却滴溜溜转得飞快，像一只刚偷了果子的小狐狸。此刻她盯着自己看，那目光毫不遮掩，可细辨之下，竟带着一种奇怪的、仿佛认识了他很久很久的穿透力。

         昊辰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不记得自己见过她。以他的修为，过目不忘是基本，若曾遇见过这样一双眼睛，绝不可能毫无印象。可这姑娘看他的眼神，分明隔着什么他看不透的东西——像隔着雾，又像隔着一段他缺席的岁月。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将笑意加深了些许，语气温和："师父时常提起你，说你天资聪颖，悟性极高。今日一见，果然灵气逼人。"

            端柔被这句话拉回现实，眨了眨眼，把心底那堆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股脑塞进角落，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师兄好！师兄长得真好看！望之令人神往"

           直白得像一阵穿堂风。

        恒阳在旁边咳了一声，瞪她一眼："柔儿，不得无礼。"

          "我夸师兄呢！"端柔理直气壮，转而又朝昊辰一拱手，动作带着点江湖气，又有几分独属于零零后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洒脱，"师妹端柔，见过昊辰师兄。往后在山上，还请师兄多多关照啦！"

            说完她又回头拽恒阳的袖子："师父师父，我饿了！我飞了一早上灵力都快耗光了，你们少阳山的食堂——哦不是，膳堂——有没有好吃的？"

         恒阳哭笑不得，指着她的鼻子点了点："你啊……"

          话没说完，眼角却笑出了细纹。

           昊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老一少拌嘴，心里那点好奇悄悄地又深了一层。

            他忽然觉得，这小师妹回来，少阳山往后怕是要热闹了。山风拂过，老松枝头簌簌落下一阵松针。

             三个人并肩往旭阳峰走去，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端柔走在中间，一会儿拽拽恒阳的袖子，一会儿回头跟昊辰搭话，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昊辰注意到，她腰间挂着一枚不起眼的黑色玉佩，那玉佩上，隐约流转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浊气。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有些事，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