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轻小说 

凤冠不负枕边人

凤冠不负枕边人

漫长的深秋已经走到末尾,寒风卷着冷雨反复敲打窗户,整座城市浸在一片湿冷的灰调之中。

来自两边家庭的施压,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安琴的母亲打过无数通电话,哭骂、哀求、威胁轮番上演,亲戚轮番找上门劝说,苦口婆心告诉她何为正道何为廉耻;秋秋家里同样无法接受这段感情,父辈的愤怒,长辈的叹息,一遍一遍向她灌输女孩子应当婚嫁相夫的道理。

两家长辈达成了一致,认定这份感情是歧途,必须连根斩断。

他们不再满足于隔着电话的斥责,选了一个阴冷的周末,两家人一同寻到了她们居住的出租楼下。没有提前通知,一群人站在单元门口,面色凝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要将两个深陷“错误”之中的女孩拉回世俗划定的轨道。

敲门声沉重地响起,一下,又一下,穿透屋内安静的空气。

彼时午后,屋内光线昏暗,窗帘半掩,隔绝外面大部分的天光。秋秋正坐在桌边处理工作,安琴在一旁收拾桌面散落的书本,听见敲门声响起的瞬间,两个人身体同时一僵。

心底早已预知的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安琴指尖的书本险些滑落,指尖骤然冰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向上蔓延。她转头看向秋秋,眼底藏不住的慌乱,嘴唇微微颤抖。这么久以来,电话里的争吵、隔着屏幕的伤害尚且可以咬牙扛过去,可如今,现实里的亲人就站在门外,那些血缘带来的枷锁,近在咫尺,无处躲避。

秋秋站起身,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牢牢握住她冰凉的手掌。掌心的温度努力传递过去,试图驱散她浑身的战栗。秋秋的眼神依旧坚定,可下颌绷得很紧,藏着压不住的疲惫。这么久的对抗,早已耗尽她们太多力气。

“别怕,我陪着你。”秋秋压低声音,气息有些不稳。

安琴点点头,喉间哽咽,说不出完整的话。

门被打开的那一刻,屋外的寒风裹挟冷雨一股脑灌进房间,吹得窗帘哗哗作响。

安琴的母亲率先走进来,目光扫过这间装满两个人回忆的小屋,看着紧紧牵在一起没有松开的两只手,脸色瞬间沉到谷底。身后跟着双方家里的长辈,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往日里会笑着叮嘱她们好好生活,此刻尽数布满失望、痛心,还有强硬的决绝。

狭小的出租屋瞬间被压抑的氛围填满,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安琴,跟我们回家。”安琴母亲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闹得还不够吗?外面多少人在看笑话,你非要把自己一辈子毁掉才甘心?”

安琴下意识往秋秋身侧靠了半步,没有退让。

“妈,我没有做错什么。”她的声音轻轻发抖,却不肯低头,“我和秋秋在一起,没有伤害任何人,我们认真生活,互相扶持,为什么就是错的。”

“错的还不够明显吗?”一旁的亲戚立刻接话,语气尖锐,“你们都是女孩子,世间哪有女子和女子相守的道理?男婚女嫁,传续家庭,这是世世代代的规矩。你们这样,置家族脸面于何地,置往后人生于何地?”

“什么叫互相扶持?这是歧路!”秋秋家里的长辈也开口,目光落在秋秋身上,“秋秋,你向来聪明,怎么也跟着执迷不悟。趁早分开,找个安稳的人成家过日子,才是你该走的路。”

一句句劝诫,实则全是逼迫。

他们看不见两个人七年的心动相守,看不见三年同居岁月里相濡以沫的温柔,看不见这份爱意干净纯粹,只看见性别相悖,看见违背世俗伦常,看见家族的颜面受损。

他们试图用亲情绑架,用世俗规矩压倒两个女孩。

安琴的母亲向前一步,眼眶通红:“安琴,你听妈的话,现在断了,过去的事情我们可以当做没有发生。你还年轻,还有大好人生,何必困在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里面。你非要如此,那我们就只能断绝关系。”

断绝关系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安琴心上。

一边是生养自己二十余年的血亲,养育之恩沉甸甸压在肩头;一边是耗费整个青春去热爱、去相守的爱人,是往后余生唯一想要相伴的人。两边皆是羁绊,两边皆是煎熬。

安琴的眼眶慢慢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长久以来积压的疲惫、委屈、两难,在此刻全部翻涌上来。她不是不感念家人的养育,可感念亲情,不代表就要舍弃真心。

“我不能和秋秋分开。”安琴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在场的长辈。

劝说变成争执,屋子里面人声此起彼伏。有人苦口婆心,有人厉声呵斥,有人叹息摇头。他们轮番诉说未来的凄惨,诉说世人的指指点点,诉说这段感情永远不会拥有名分,不会得到祝福,不会有世俗意义上的归宿。

“你们就算再怎么纠缠,又能如何?没有婚礼,没有名分,得不到所有人的认可,到老也不过是偷偷摸摸过日子。”

“世间的婚嫁,本就是一男一女,你们再相爱,又能怎么样?”

嘈杂的话语不停灌入耳朵,秋秋将安琴护在身后,直面一众长辈,一次次据理力争。可个人的声音,在一整套根深蒂固的世俗观念面前,显得如此单薄无力。道理讲不通,真心不被看见,再多的辩解,都被当做年少的执迷不悟。

争执拉扯持续了很久,窗外的冷雨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天色越来越昏暗,屋内的光线一点点黯淡下去。

长辈们见软硬皆施依旧无法撼动两个人,终于放出了最后的通牒。

“今天,必须做一个了断。要么就此分开,回归正常生活;要么,便不要再认家里的亲人。你们自己选。”

话音落下,屋子里瞬间归于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在安琴和秋秋身上,等待她们屈服,等待她们向世俗低头。

冷风穿过窗缝,寒意浸透衣衫。

安琴从秋秋的身后慢慢走出来。连日的煎熬折磨得她面容清瘦,眼底布满红丝,往日温润柔和的眉眼,此刻蒙上一层浓重的悲凉。她抬眼,环视一圈眼前的亲人,那些熟悉的面孔,此刻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七年心动,三年朝夕同居,无数个朝夕相伴的画面在脑海中飞快闪过。高中教室窗外的细雨,高考结束傍晚的晚霞,出租屋里每一顿温热的饭菜,深夜互相安抚的拥抱,无数个互相支撑熬过的艰难时刻。

这份爱,贯穿了她最好的青春。

可世俗的大山横亘在面前,家族亲情步步紧逼,全世界都在告诉她们,这份爱恋不该存在。没有世俗的婚礼,没有公认的名分,世人不会祝福,亲人不予接纳。

安琴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的秋秋。

秋秋也正望着她。少年时那般滚烫张扬的爱意未曾熄灭,眼底盛满担忧,也盛满至死不肯动摇的坚定。

周遭长辈的呼吸似乎都放轻了,等着安琴说出放手的那句话。

雨水拍打玻璃的声响,成了这死寂之中唯一的背景音。

安琴的嘴唇轻轻颤动,积攒了满心的怅然与无力,一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终于轻轻溢出唇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小小的房间之中。

“同是女子,你怎么娶我。”

简简单单七个字,道尽了所有现实的无可奈何。

没有媒妁之言,没有世俗婚书,没有世人承认的嫁娶。同为女子,世间的规矩里,本就没有她们的婚礼,没有她们的归宿。纵然情深似海,在世俗眼中,终究算不得圆满。

这不是质问,是满心悲凉的慨叹。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长辈们以为,这句话代表了安琴的退让,代表她终于看清现实。

秋秋望着眼前眼底蒙着水雾的安琴,望着这个自己爱了整整七年的人。过往所有的画面一一掠过心头,少年时一见倾心,往后岁岁奔赴,风雨之中紧紧相握的手,流言蜚语下彼此的守护,面对亲情胁迫时共同扛下的苦难。

世俗不给她们婚书,不给她们祝福,可真心从不需要世俗来盖章。

秋秋向前踏出一步,稳稳站在安琴面前,目光灼灼,眼神坦荡而热烈,没有半分退缩。

她的声音清亮,掷地有声,穿透满屋压抑的寂静。

“凤冠霞帔,忠贞不渝。”

不需要世俗官府的认证,不需要旁人的祝福,不在乎世人口中所谓的规矩。若世间不给她们名分,那她们便给自己一场独属于彼此的婚嫁。凤冠为誓,霞帔为约,往后一生,忠贞不渝,生死相依。

安琴怔怔地看着秋秋,眼眶之中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屋外冷雨萧萧,屋内一众长辈神色复杂,没有人再开口说话。

世俗的枷锁依旧沉重,亲情的裂痕已然存在,往后的路依旧布满荆棘,流言非议不会凭空消散,她们还要继续对抗整个世界的偏见。

可在此刻,两个女孩彼此相望,双手紧紧相握。

纵然世间不容,纵然前路漫漫风雨无穷,她们已经许下属于自己一生的诺言。

凤冠霞帔,不是给世人看的仪式,是两颗赤诚之心,对彼此最郑重的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