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阑,烛火摇落满地细碎金光。
书房内温情脉脉,二人指尖相触的温热尚未散去,窗外微凉夜风穿棂而入,携来晨间将至的清寂,却也悄无声息,卷动了整座长安城的暗流汹涌。
张怀安府中,灯火通明,彻夜未歇。
相较于沈府的温柔静谧,此处只剩沉沉阴翳,戾气翻涌。
年过花甲的老臣端坐案前,一身常袍衬得面色阴鸷,指尖死死攥着温热的茶盏,指节泛白,茶水晃动欲洒。
白日朝堂一败,于他而言,是数年未有之奇耻大辱。
他深耕朝堂数十载,党羽遍布,根基深厚,昔日弹劾权臣、左右朝议,从未失手过半次。今日却被一个初入朝堂、嫁入沈家不过三日的庶女,当众拆穿诡计、击碎铁证,逼得满朝无言,颜面尽失。
更让他心惊胆寒的是,颜幸竟能精准点出当年军粮旧案,直指他是构陷沈家的核心之人。
这意味着,沈渡与颜幸,已然顺着破碎的线索,摸到了最核心的真相。
再留下去,等待他的,便是沈家旧案重翻、罪证昭然、身败名裂的结局。
“大人。”心腹幕僚躬身入内,神色慌张,低声禀报,“内卫府彻夜审讯抓捕的商贩与工坊匠人,虽无核心口供,但沈渡夫妇已然锁定您为当年结案主官,再查下去,恐要挖出旧案根由。”
“本座自然知晓。”
张怀安沉声冷哼,眼底杀机毕露,“本想借温家命案,一举拔除沈渡这颗眼中钉,永绝后患。没料到,半路杀出个颜幸,坏我全盘大计!”
他千算万算,算尽帝王心思、朝堂制衡、内卫破绽,唯独漏算了这位看似柔弱无害的沈家新妇。
一介深闺妇人,竟懂勘验、通律法、知秘辛、善断案,心智城府,远超朝堂一众老油条。
“沈渡素来孤冷无牵,无所顾忌,最难拿捏。”张怀安眸色沉沉,阴冷低语,“可如今,他有了软肋。”
只要是人,有了执念、有了牵挂,便有了破绽。
幕僚瞬间会意,躬身请示:“大人的意思是……从颜夫人下手?”
“没错。”
张怀安唇角勾起一抹阴狠冷笑,“沈渡今日当庭护她,句句珍视、步步维护,满朝文武皆看在眼里。此人生性偏执护短,视此女为心尖之人。我们动不得沈渡,便动他的心头肉。”
“散播流言,搅动舆论。”
“就说颜幸为人诡谲狡诈,为攀附权贵、保全夫君,不择手段、颠倒黑白,以妇人妖言惑乱朝堂,蒙蔽圣听。再添几句,说她昔日在颜府便心思歹毒,借替嫁之机,蓄意高攀沈家。”
他字字阴毒,句句诛心。
不直接论罪,只毁其名、污其品行。
古来女子,最惜清誉。一旦市井流言四起,人人诟病,纵使有朝堂辩白之功,也会被市井唾沫淹没。届时沈渡若是执意护妻,便是徇私护短、被美色迷惑,失了权臣风骨;若是不护,颜幸便会被流言反噬,彻底身败名裂。
无论如何选择,皆是死局。
“属下即刻去办!”幕僚拱手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夜色沉沉,杀机暗生。
……
翌日,天刚破晓,晨光微熹。
长安城的街头巷尾、茶坊酒肆,流言已然悄然蔓延,如风四起,无孔不入。
“你们听说了吗?昨日朝堂巨变,根本不是沈阁领蒙冤,是沈夫人妖言惑众!”
“我就说一介妇人,怎敢当庭对峙满朝文武,原来是心思太深、太过狡诈!”
“听说她为了救夫君,刻意捏造证据、歪曲真相,凭着一张巧嘴蒙蔽陛下,欺瞒百官!”
“昔日不过是颜府无人在意的庶女,一朝替嫁入沈家,便攀上高枝,为了稳固地位,真是不择手段!”
流言细碎,层层叠加,越传越烈,越传越失真。
从最初的朝堂辩驳,渐渐演变成蓄意惑主、心机深沉、蛇蝎心肠。短短数个时辰,颜幸昨日舌战百官、救夫洗冤的贤明果敢,尽数被抹杀殆尽,反倒成了惑乱朝堂的祸水妇人。
风声渐盛,顺着晨风,终究吹进了肃穆沉静的沈府。
晨起晨光透过窗棂,洒落书房案头。
一夜未歇的两人,刚刚梳理完大半旧案卷宗,眉目间虽有淡淡倦意,眼底却皆是清明笃定。
一夜并肩翻卷,无数陈年疑点被一一理顺,零散的线索渐渐串联成网,直指张怀安背后盘踞多年的朝堂势力。
颜幸揉了揉微微发酸的眉眼,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轻声道:“张怀安老奸巨猾,行事缜密,当年抹去了太多痕迹,余下的卷宗不足以定他的罪,我们还需要实打实的人证物证。”
沈渡起身,抬手自然替她拂去肩头沾染的细碎纸絮,动作温柔自然,早已褪去最初的克制疏离。
“我已知晓。”他嗓音温和沉稳,“他做事向来斩草除根,当年的证人要么隐世不出,要么早已被他暗中处理。但越是刻意抹除,越容易留下破绽。”
他早已布下暗线,数年蛰伏,只为等待一个连根拔起的时机。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管家神色凝重,快步入内垂首禀报。
“阁主,夫人。城中流言四起,尽数是诋毁夫人的不实之言,如今早已传遍半座长安,不少朝臣府邸也在暗中议论。”
话音落下,屋内温和的气氛瞬间凝滞。
颜幸微微蹙眉,并不意外。
昨夜他们锁定张怀安的瞬间,她便料到,对方穷途末路,必定会狗急跳墙,使出阴私手段。朝堂之上辩不过,便在市井之中毁人清誉,是老臣最惯用的卑劣伎俩。
可沈渡周身的温度,却在这一刻骤然降至冰点。
方才眼底的温柔缱绻尽数褪去,漆黑的眸底覆上彻骨寒霜,周身翻涌着骇人戾气。
他可以忍受旁人污蔑自己、构陷自己、非议自己半生。
他半生风雨,满身污名,早已习以为常,从不在意半分。
可唯独颜幸,是他绝境逢生的微光,是他冰封岁月的温柔,是他捧在心尖珍重呵护之人。
谁都不能辱她半分,伤她半分,毁她半分清誉。
一丝一毫,都不行。
“谁传的?”沈渡声线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沉沉压下滔天怒意。
“源头查出来了,是张怀安府中幕僚暗中授意市井流民、茶楼说书人散播,刻意引导舆论,抹黑夫人名声。”管家据实禀报,心头亦是惴惴不安。
好一个张怀安。
不敢与他正面对峙,不敢再查旧案真相,便只会用这些阴私龌龊、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沈渡眼底杀机凛冽,沉沉冷笑:“倒是长本事了。”
颜幸见状,轻轻抬手,悄悄按住他紧绷的手腕。
她抬眸望他,眉眼澄澈温柔,没有半分被流言困扰的恼怒与委屈,反倒格外清醒从容:“大人不必动怒。他越是急着毁我名誉,越说明他慌了。”
“他想借市井流言施压,扰乱我们的心神,逼我们自乱阵脚,甚至逼你为了护我,做出失度之事,落人口实。”
寥寥数语,精准看透对方全盘算计。
沈渡垂眸望着她澄澈无波的眉眼,心头暴怒的戾气被一点点抚平,只剩满心疼惜。
身处风波中心,被满城流言诋毁,她却依旧冷静通透,从容不惊。
“阿幸受委屈了。”他声音复归低沉温柔,满是愧疚珍重,“有我在,没人能让你平白背负污名。今日之内,我定让所有流言散尽,还你一世清名。”
这不是安抚,是笃定的宣言。
颜幸浅浅摇头,唇角扬起一抹聪慧浅笑:“委屈谈不上。既然他主动出招,何不将计就计?”
沈渡眸色微动:“你有计策?”
“嗯。”
颜幸颔首,眸光清亮,心思缜密,缓缓道出布局,“张怀安自以为高明,想用流言困住我们,实则是自露马脚。如今全城皆知他针对我、针对沈家,我们不妨顺势示弱。”
“暂且不强行辟谣,任由流言再盛半日,让他自以为计谋得逞,放松警惕,误以为我们被流言缠身、自顾不暇。”
“他急于自保,必定会在放松之下,暗中联络旧党势力,销毁当年更多的罪证,甚至会私下串供。只要我们布下眼线,紧盯他的一举一动,便能抓他现行,拿到铁证。”
以退为进,诱敌深入。
看似被动受辱,实则步步设局,静待敌人自投罗网。
沈渡静静望着身前心思通透、智计无双的女子,眼底满是惊艳与珍视。
世间女子万千,或温婉柔弱,或娇憨明媚,唯有她,临危不乱、智计百出,能与他并肩谋局,共御风雨,同破迷障。
得妻如此,何其有幸。
“好。”他沉声应下,全然信任,“一切听阿幸安排。”
“但委屈,绝不让你多受半刻。”
他抬眸看向门外,语气冷冽决绝,字字铿锵:“半日之后,流言止、污名清,张怀安,必付代价。”
话音落下,他转身沉声吩咐管家:“传令内卫府,全城布控,紧盯张府所有人的行踪、往来信件、私下会面之人,一丝一毫不得遗漏。但凡有异动,即刻回报,暗中记录,留存证据。”
“是!”管家领命,即刻退下安排。
屋内重归安静。
晨光温柔洒落,落在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上,交叠相融,密不可分。
颜幸抬眸看向身侧冷冽温柔的男人,轻声道:“这半日,便辛苦大人陪我静待猎物入瓮。”
沈渡垂眸凝望着她,眼底寒芒尽数化作温柔缱绻,他微微俯身,语气温柔却笃定万分:“为你,从不辛苦。”
“从今往后,你负责谋局破局,我负责护你周全。”
“所有风雨,我替你挡。所有污名,我替你洗。所有仇敌,我陪你一并清算。”
风起沈府,暗流奔涌。
一场以流言为引、以人心为棋、以真相为终的朝堂棋局,已然悄然落子。
自以为掌控全局的张怀安,尚在府中沾沾自喜,以为拿捏住了沈渡的软肋、握住了制胜的先机。
他全然不知,自己早已踏入颜幸与沈渡联手布下的天罗地网。
只待半日之后,风起翻盘,罪证昭彰,一切阴暗算计,终将暴露在天光之下,无处遁形。1
这剧情越看越上头,怎么不赶紧更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