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际鱼肚白缓缓铺开，晨雾漫过长安纵横交错的街巷。

城南温家小院的命案，终究还是如同幕后之人算计好的那般，在晨光初露之时，被一名早起路过的街坊无意撞破。

消息像长了翅膀，短短一个时辰，便传遍半个长安城。

那枚留在案发现场的银鳞令牌，更是成了最扎眼的佐证。流言蜚语自市井坊间而起，一路向上，涌入朝堂，掀起滔天巨浪。

紫宸殿内，百官列于阶下，气氛凝重压抑。

龙椅之上，大仓帝王面色沉郁，指尖轻轻叩击着扶手，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众臣心头。

一名白发御史跨步出列，手持朝笏，高声启奏，声音铿锵，字字直指沈渡。

“陛下！前御史温良昨夜离奇殒命于私宅，密室而亡，现场留有内卫府银鳞令牌，证据确凿！沈渡执掌内卫，手握生杀大权，定然是温大人曾上书弹劾其行事酷烈，沈渡怀恨在心，私下行凶，挟私报复！此等凶徒，身居内卫大阁领之位，实为朝堂大祸，恳请陛下，即刻将沈渡拿下，彻查此案！”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一片哗然。

紧接着，数位早已暗中串通一气的官员接连出列，轮番上奏，句句弹劾，字字诛心。

有人痛斥沈渡残暴嗜杀，草菅旧臣；有人进言他权势过重，恃宠而骄，已然生出不臣之心；更有人旧事重提，翻出当年沈家通敌旧案，暗讽沈渡血脉本就不纯，如今行凶灭口，正是本性暴露。

一句句，一桩桩，层层叠加，欲将沈渡彻底打入深渊。

殿中绝大多数官员，或是真心忌惮内卫权柄，或是被幕后势力裹挟，即便没有主动弹劾，也纷纷垂首沉默，默许了这番指控。

满朝文武，竟鲜有人，愿意为沈渡说一句公道话。

立于殿中玄色官袍挺拔如松的少年，自始至终垂眸静立，面上没有半分慌乱，不见一丝愠怒，任由漫天非议、恶意指控扑面而来。

旁人只当他是默认罪行，心底暗自窃喜。

唯有沈渡自己清楚，这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昨夜离开温家小院之后，他便已命麾下内卫，兵分两路，一路隐秘追查西市毒香的售卖踪迹，一路暗访伪造令牌的作坊，行事极为低调，不对外泄露分毫线索。

如今朝堂之上的轮番攻讦，本就是敌人计划之中，用来逼迫他自乱阵脚的手段。

若是他此刻动怒争辩，反倒会落得一个凶性毕露、心虚狡辩的口实。

龙椅上，帝王目光沉沉，落在阶下那道孤挺的身影上，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猜忌：“沈渡，众臣所言，你可有辩解？”

满殿目光，齐刷刷汇聚在沈渡身上，或讥讽，或观望，或幸灾乐祸。

沈渡缓缓抬眼，漆黑深邃的眸子平静无波，从容躬身，声音清冽沉稳，响彻整座紫宸大殿。

“陛下，臣并无行凶。现场那枚银鳞令牌，乃是他人刻意伪造，蓄意栽赃。”

一语落下，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嗤笑。

“物证摆在眼前，还敢巧言令色！”

“令牌乃是内卫独有，寻常之人如何仿造？沈阁领这番说辞，未免太过牵强！”

非议之声此起彼伏，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沈渡面色不改，不急不躁，徐徐道出昨夜勘察到的疑点。

“第一，真正内卫银鳞令牌，令牌内侧刻有隐秘暗纹，唯有内卫高层可知，外人无从知晓。温家现场那一枚，外表足以以假乱真，内侧暗纹残缺，乃是仿造之物。第二，死者周身无伤，死因诡异，屋内残存极淡迷迭醉香，绝非寻常暴毙。第三，密室窗棂留有新鲜撬动痕迹，凶手自窗外通入毒香行凶，事后伪造闭环密室，刻意留下令牌，嫁祸内卫。”

条理清晰，层层递进，每一条，皆是实打实的现场线索。

大殿之中，喧嚣的弹劾声，稍稍一滞。

一众上奏的官员脸色微沉，没想到沈渡昨夜竟然已经暗中勘验现场，早早找出破绽。

为首那名白发御史眉头紧锁，再度开口，咄咄逼人：“空口无凭！你所说暗纹、异香、窗棂痕迹，谁能作证？现场如今已经被你的内卫封锁，你大可随意篡改物证！”

这句话，不可谓不阴狠。

直接把内卫一并划为嫌疑，等于封死了沈渡自证清白的道路。

沈渡淡淡看向那人，眸光冷冽如冰。

“昨夜勘验现场，并非只有内卫。”

他顿了顿，从容开口，“臣妻颜氏，原为刑部书吏，深谙勘验卷宗之法，昨夜随臣一同前往小院，诸多疑点，她亲眼所见，可以为人证。”

话音一出，满堂皆惊。

谁也没有料到，沈渡竟然会把刚过门三日的夫人，拉入这桩滔天大案之中。

不少官员窃窃私语，心中暗道沈渡已是穷途末路，竟要依靠一介深闺妇人出面作证。

帝王亦是微微挑眉，面露讶异：“哦？颜家之女？”

“正是。”沈渡躬身应答，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当众搬出颜幸作证，是他权衡再三之后，做出的选择。

可他心底，万般不愿。

他本打算将颜幸彻底护在沈府高墙之内，隔绝朝堂风波，不让她沾染半分纷争。可眼下百官步步紧逼，死死咬定物证不可推翻，他孤身一人，证词单薄。

唯有颜幸这个“外人”，刑部出身，与内卫毫无利益纠葛，她的亲眼所见，才最有说服力。

只是一旦出面，颜幸便会被卷入这场狂风骤雨，往后，免不了要承受朝野之间的流言非议。

一想到温婉安然的少女，要被朝堂风波裹挟，被一众官员诘难，沈渡心底便泛起一丝隐痛。

可他别无选择。

……

与此同时，沈府，正院。

颜幸端坐窗下，手里捧着一卷旧卷宗，静静等候朝堂传来的消息。

昨夜归来之后，沈渡严令她今日不可踏出府门半步，静待结果。

可她眼前，预知镜影断断续续，不断闪过紫宸殿内的画面——百官围攻，帝王猜忌，沈渡孤身对峙，最后万般无奈，只能抛出自己这个人证。

镜影之中，少年立于大殿，孤影孑然，明明已经手握线索，却依旧步步受制。

颜幸轻轻放下手中书卷，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明白沈渡的顾虑。

他想一人扛下所有风雨，护她安稳。

可前路漫漫，阴谋环环相扣，她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他一人孤军奋战。

“夫人。”

一名暗卫快步走入院中，低声禀报，“阁领于大殿之上，提及夫人昨夜随同勘验现场，朝堂之上，恐怕很快便会传召夫人入宫对证。”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颜幸缓缓起身，理了理身上素净的衣裙，神色平静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我知晓了。备好马车，若宫里传召，即刻动身入宫。”

侍女站在一旁，满脸担忧：“夫人，入宫凶险，朝堂之上诸位大人言辞凌厉，若是当众诘难，该如何是好？”

颜幸浅浅一笑，眼底是澄澈而坚定的光。

“公道自在，真相亦在。我只需据实而言，无需畏惧。”

她早已预知，今日入宫，必将成为整个案子重要的转折点。

而暗处，新一轮的算计，已然悄然铺开。

幕后之人得知沈渡抛出颜幸为人证，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镜影最后闪过一道凶险的片段——去往皇宫的街巷之中，暗处，已然布下杀机。

对方不敢在宫中动手，便打算在入宫途中，除掉她这个唯一的人证。

颜幸眸光微敛，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她不能退缩。

一旦她畏缩避祸，沈渡在朝堂之上，便会彻底落入下风，洗冤之路，将会更加艰难。

只是这一程入宫之路，步步藏刃，危机四伏。

殿内风波未平，宫外杀机已伏。

紫宸殿里，帝王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传遍大殿。

“既然颜氏亲眼见证现场疑点，那便即刻传召，宣沈夫人，入宫觐见，当堂对质。”

旨意落下，内侍领命，快步出宫，前往沈府传召。

沈渡站在阶下，心口骤然一紧。

他知道，这一刻开始，他拼尽全力想要护住的那个人，终究还是，踏入了这场漩涡。

眼底深处，凛冽的寒意愈发浓重。

谁敢伤她分毫，他必，百倍奉还。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