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漏鼓,沉沉落于长安城静谧的夜色里。
沈府正院的白灯长明,光晕澄澈,驱散了深秋夜的寒凉,却驱不散朝堂浸透骨中的阴诡算计。
颜幸立在廊下,晚风拂动她素色的裙摆,鬓边碎发轻扬。她静静望着身前的少年权臣,眼底褪去了方才的焦灼,只剩一片沉静澄澈。
方才那一番剖白警示,是她跨越前世遗憾,为他挣来的第一缕生机。
沈渡收回落在她身上深沉复杂的目光,垂在身侧的修长指尖微曲。他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玄色官袍衬得身形挺拔如松,周身凛冽气场未散,却再无半分初见时的疏离淡漠。
他从不信天授感知,不信虚无预兆。半生在权谋泥沼里摸爬滚打,见惯了假意逢迎、蛇蝎心肠,早已将“信任”二字彻底封死在冰封心底。
可今夜颜幸的字字句句,精准戳破了这桩绝密陷阱的所有细节,分毫无误。
更让他心头震颤的是,少女眼底毫无功利、毫无算计,只有纯粹的担忧,是盼他平安、惧他再陷冤案的赤诚。
“夜深露重,回房歇息。”
良久,沈渡才缓缓出声,嗓音依旧清冽低沉,却褪去了先前的审问威压,多了一丝极淡的温和,“今夜之事,我自有决断。”
颜幸没有执拗相劝,她懂沈渡的性子。
他从来不是避祸苟活之人。蛰伏数年,身居高位、背负骂名,忍尽世人非议,所求从不是自保安稳,而是揪出当年构陷沈家的真凶,倾覆盘踞朝堂多年的黑暗势力,为满门亡魂昭雪沉冤。
陷阱在前,杀机暗藏,他绝不会退。
她能做的,不是替他避世,而是陪他破局。
“我不睡。”颜幸轻轻摇头,抬眸看向他,目光笃定,“大人要去查案,我等你回来。”
话音轻柔,却带着落地生根的坚定。
沈渡眸色微动,漆黑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世人皆畏他、避他、惧他手中权柄、惧他铁血狠绝,旁人恨不得离他这尊“活阎罗”千里之外,唯独她,明知前路是刀山火海、致命死局,依旧执意等候,不离不弃。
他没有再出言驱赶,只是淡淡颔首,转身吩咐院外立着的暗卫:“留守府中,护好夫人。”
暗卫应声领命,心头暗暗惊诧。
自沈阁领身居高位以来,素来孑然一身,从无牵挂,更从未对任何人许下庇护之诺。这位新嫁入府的颜氏娘子,是破天荒的头一例。
夜色更深,寒意渐浓。
沈渡取过披风,利落系带,身形一闪,已然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他并未孤身奔赴城郊废宅,深谙权谋陷阱的他,早已在听闻警示的瞬间,布下了反制之局。
既然对方执意要复刻沈家旧案、构陷他通敌叛国,那他便顺势入局,亲手揪出幕后黑手。
城郊废宅,荒草萋萋,夜风穿堂,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破败的屋舍隐匿在夜色密林之中,四周死寂得骇人,暗处密密麻麻藏着数十名黑衣死士,人人手握淬毒利刃飞针,呼吸压至极致,死死盯着唯一的入口。
他们算准了沈渡的夜盲之症,算准了他求案心切、定会孤身前来取证,算准了今夜便能将这位权倾朝野的内卫大阁领,彻底钉死在通敌叛国的罪名之上。
时辰一到,一道修长挺拔的黑影缓步踏入废宅。
埋伏之人瞬间绷紧心神,蓄势待发。
可预想中孤身涉险、视物受阻的狼狈模样并未出现。
沈渡立在破门之下,明明夜色浓黑,却丝毫没有半分视物模糊的滞涩。他眸光冷冽如霜,扫过四周暗藏杀机的阴影,眼底是洞悉一切的嘲讽与寒意。
“尔等蛰伏已久,既然敢设局构陷本阁领,何必藏头露尾?”
少年声音清冽,带着内卫掌权者独有的威压,沉沉回荡在空旷废宅之中。
暗处死士骤然色变,心头大惊!
他竟早已知晓是陷阱?!
不等众人反应,四周密林忽然冲出数十名黑衣内卫,动作凌厉、训练有素,瞬间将整座废宅团团围困,刀光凛冽,杀气凛然。
埋伏之势瞬间逆转,猎物成了狩猎之人。
死士首领又惊又怒,知晓计划败露,咬牙厉喝:“动手!拼死格杀!”
漫天淬毒飞针骤然破空而出,直袭沈渡周身大穴,精准毒辣,正是颜幸预知镜影中致命的一击。
可沈渡早有防备,身形轻盈侧转,玄色衣袍翻飞,尽数避开毒针攻势,同时反手甩出腰间银链,锁链破空呼啸,精准缠住两名死士脖颈,力道千钧,瞬间制服二人。
废宅之内,瞬间兵刃相接,厮杀声四起。
沈渡身手卓绝,招招凌厉狠绝,出手便是绝杀,数年隐忍蛰伏的戾气尽数迸发。不过半柱香的时辰,数十名埋伏死士尽数倒地,非死即伤,无一逃脱。
残存的活口被内卫死死按压在地,浑身战栗,再无半分凶悍气焰。
沈渡收了银链,立于满地狼藉之中,衣袍纤尘未染,身姿依旧挺拔冷峻。他垂眸睨着地上的死士,眼底寒意森森,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谁派你们来的?何人主谋?”
死士咬紧牙关,闭目闭口,竟是早已服下秘毒,宁死不招。
转瞬之间,几人口吐黑血,气息断绝,尽数毙命。
又是死无对证。
一如当年沈家旧案,所有经手之人尽数灭口,线索尽数斩断,只留漫天污名,永世枷锁。
沈渡静静立在夜风之中,周身气压沉得吓人。
数年了。
他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屡次查到关键之处,所有线索都会凭空断裂,所有证人都会离奇毙命。幕后之人藏得极深,盘踞朝堂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始终隐于暗处,操纵一切,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今夜这局,看似被他轻松化解,实则凶险至极。
若非颜幸提前预知,戳破所有陷阱,今夜他必然重伤中计,被人拿捏“私藏通敌物证、私会敌国细作”的罪证。届时百口莫辩,新罪叠加旧冤,沈家永世不得翻身,他数年蛰伏、忍辱负重,尽数化为泡影。
一念之差,便是万劫不复。
夜风卷着血腥寒凉扑在面上,沈渡眼底翻涌着沉沉寒雾。
他忽然想起府中那个静静等候他归来的少女。
世人皆盼他倒台、盼他身死、盼沈家永不翻身。
唯独她,次次预知危机,次次真心护他,在这满朝皆敌、举世皆谤的黑暗里,做了他唯一的光亮与退路。
“收队,回府。”
沈渡敛尽眼底戾气,沉声吩咐,转身踏碎夜色,疾驰归府。
……
沈府灯火依旧温暖明亮。
颜幸未曾回房,只是静静坐在庭院石凳之上,手里捧着一盏微凉的清茶,安安静静等候。
夜风拂过她的发梢,她微微抬眸,望向沉沉夜色,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牵挂。
方才静坐等候之时,她的预知镜影再次闪动。
画面里,废宅厮杀惨烈,虽有埋伏杀机,却无变数意外,沈渡尽数破局、安然无恙,只是所有线索尽数断绝,幕后黑手依旧深藏暗处。
她心头微松,却也清楚,这只是第一波算计。
原剧轨迹中,今夜的废宅陷阱只是开端。
经此一役,幕后之人知晓未能一举除掉沈渡,必然心急,接下来便会启动连环诡案,京城之中怪事频发、命案迭起,桩桩奇案诡异无解,所有线索都会刻意指向沈渡,意图借朝野舆论、帝王猜忌,彻底将他彻底扳倒。
杀机,才刚刚开始。
正思忖间,一道挺拔的身影踏月而归,落入庭院之中。
沈渡风尘归来,褪去了厮杀时的凛冽杀气,眉眼间带着一丝深夜的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他看见石凳上安然等候的少女,漆黑的眸底,瞬间漾开一抹极浅极柔的暖意。
“怎么还没睡?”他缓步走到她身前,声音轻了许多。
颜幸抬眸,看清他安然无恙、毫发无伤,悬了半夜的心彻底落地,浅浅一笑,眉眼温婉清亮:“我说过,等大人回来。”
那一笑,如秋夜皓月,温柔澄澈,瞬间抚平了他满身杀伐疲惫与心头沉郁。
沈渡垂眸望着她,目光深邃专注,久久未移。
庭院寂静,灯火温柔,晚风微凉。
他半生孤寒,无人等候、无人牵挂,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扛下所有血雨腥风、所有冤屈苦难。
可从今夜开始,有人为他守灯,为他候夜,为他预知前路荆棘,为他挡尽漫天风雨。
“危机已解。”沈渡轻声开口,如实告知,“只是对方行事缜密,死士尽数自尽,线索全断,未能查出主谋。”
颜幸并不意外,轻轻颔首:“我知晓。这只是他们的试探之局。今夜未能除你,后续必有连环阴诡之计。”
她抬眸望向他,目光认真笃定:“大人,接下来京城会接连发生离奇命案,死者死状诡异、毫无破绽,朝野人心惶惶。所有舆论、所有线索,都会暗中指向你,说你滥用职权、私造冤狱、草菅人命。”
这便是原剧贯穿前期的连环悬案,也是沈渡深陷猜忌、步步维艰的最大困局。
无数次朝堂弹劾、帝王猜忌、百官非议,皆源于此。
沈渡眸色骤然一沉,眼底寒光乍现。
他早已猜到对方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对方动作如此之快,手段如此阴毒,竟要用连环奇案,彻底污他声名、断他前路。
“你可知第一桩案子,何时何地?死者是谁?”他沉声问道。
颜幸眼前镜影飞速流转,无数零碎画面闪过,快而清晰。
“寅时初,城南旧巷。”她语速极快,精准道出关键,“死者是曾任御史的退休老臣,死状诡异,面带诡笑,周身无伤,屋内门窗紧闭,是完美密室命案。现场会遗留一枚内卫府专属银鳞令牌,直指大人徇私行凶。”
字字清晰,桩桩笃定。
提前预知命案时间、地点、死者身份、作案手法、栽赃证据。
这般精准详尽的预判,早已超出了所谓“冥冥感知”的范畴。
沈渡深深凝视着眼前的少女,眸色深沉如海,翻涌着震惊、动容,还有一丝极致的郑重。
他终于彻底明白。
上天垂怜,是真的派了一个人来救他。
救他于无边孤寂,救他于千古冤屈,救他于步步绝境。
良久,他缓缓俯身,清隽的面容靠近,月色灯火落在他清冷眉眼间,褪去了所有冰冷杀伐,只剩极致认真的温柔。
“颜幸。”
他第一次完完整整、认认真真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温柔,字字郑重。
“前路风雨,多谢你,渡我一程。”
晚风温柔,灯火缱绻。
错嫁缘起,预知为缘。
从此,冷面权臣不再孤身搏杀,漫漫洗冤路,漫漫长安途,她伴他左右,预知祸乱、拆解阴谋、共破奇案。
他守朝堂清明,护黎民安稳。
她护他一身清白,渡他岁岁余生。
长安夜色深沉,而属于他们的探案与深情,才刚刚启程。1
写得太上头了,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