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舞开学那天,陆知晚出门的时候林晓丞已经在玄关等着了。他背上背着两个书包,右手拎着自己的包,左手拖着她那个中号的行李箱,手腕上还挂着她装了杂物的袋子。陆知晚看了一眼他身上挂满了东西的样子,嘴角动了动:"你倒是不嫌重。"
"不重。"他说完拉开门,侧过身让她先出去。
九月的阳光照在校门口那条梧桐道上。陆知晚走在前面半步,林晓丞拖着行李箱跟在她侧后方,行李箱轮子碾过人行道上偶尔落下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都是些琐碎的事情。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陆知晚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她站在那扇大门的正前方,仰起头看着门头上那几个字。她来过很多次了——以前跟着二哥来,跟着江澈来,每一次都是作为别人的“家属”。但这是第一次,她是作为这所学校的学生站在这里。
她没说话,就那么站了几秒钟。
林晓丞没有催她。他把行李箱的拉杆放下来,安静地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扇门。他在这里读了一年了,但这个角度、这个时刻,还是第一次和她一起站在这里。
"走吧。"陆知晚收回目光转过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带路。"
林晓丞重新拉起行李箱拉杆。
"保安要看通知书。还有身份证,一起给他。"
保安登记好了把证件递回来,"宿舍钥匙领了没?"
"还没。"
"去五号楼那边领。"保安伸手朝校园里面指了指,"沿着这条路走到头右拐,第二个路口"
陆知晚道了谢收好证件转过来。林晓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保安亭旁边等着,手里还拖着那个行李箱。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朝她伸了一下手,什么也没说。她自然地把手里那个装了报到材料的文件袋递了过去,他接过来塞进了自己书包侧袋里,拉链拉好。
两个人进了校门。梧桐树在头顶罩成一条金色的拱廊,风把叶子吹落了几片从他们身边飘过。新生拖着行李箱来来往往,有人拿着地图在问路,有人正举着手机拍校门。陆知晚走在这里面,穿着白色的衬衫和牛仔裤,背着新买的书包,看起来和周围的新生没什么两样。
但她身边跟着的那个人不一样。林晓丞走在她侧后方,行李箱的拉杆在他手里握着,轮子滚过地面悄无声息。偶尔有路过的学生认出他,冲他打招呼喊"林晓丞!",他点点头算回应,脚下一步没慢。也有人好奇地多看了他身边这个新面孔两眼,但林晓丞替她挡了大部分视线,走在靠外那一侧,把她的身影半掩在梧桐树影和他自己肩膀后面。
到了五号楼楼下,陆知晚进去领钥匙。林晓丞把行李箱靠在楼门口的花坛边上等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从宿管窗口接过钥匙低头道谢,转身走出来朝他晃了晃手里那把小钥匙:"315。"
他接过她手里那个装了杂物的袋子挂在自己手腕上,然后弯下腰重新拉起行李箱的拉杆。"三楼,走吧。"
宿舍楼的楼道比外面窄,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的时候,前面有人搬着东西堵了一半楼梯,林晓丞侧过身让了一下,行李箱在台阶上磕了一下。陆知晚伸手扶了一把箱子,两个人的手在拉杆上叠了一瞬,然后他先收回去重新握住了拉杆。
到了315门口,林晓丞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袋子也挂在拉杆上,然后退后了一步。
"你进去收拾吧。"他说,"好了就下来,我陪你去教学楼报到。"
陆知晚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廊的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站在光里低头正在把自己书包侧袋里她那个文件袋掏出来递给她,表情平平的,像是送人入学这件事他已经做过很多次。
"你就在这里等我?"
"我去楼下银杏树底下坐着。"他说,"你好了下来就行,不着急。"
陆知晚接过文件袋,伸手推开门之前看了他一眼。他正转身往楼梯口走,背对着她抬起手随便摆了一下算作再见,那个背影在走廊的窗光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她看着他走到楼梯口,拐弯不见了,然后把门推开,拎着行李箱走进了自己那间朝南的新宿舍。
来了几天,大家慢慢熟络了起来。
舞院食堂二楼,林晓丞端着餐盘走过去的时候,陆知晚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一小盘炒菜
"又吃菜。"他在对面坐下,把自己的餐盘放下,"食堂今天有红烧肉,你没看见?"
陆知晚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了。不想吃肉。"
"你下午有两节基训课,光吃菜撑不住。"
"我早上吃了两个鸡蛋。"
"那是早上的事。"
陆知晚把菜搅了搅,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林晓丞你现在怎么比我哥还啰嗦。"
林晓丞没接话,只是把自己盘子里那块红烧肉夹起来放到她碗边,然后低头吃自己的饭。陆知晚看了一眼那块肉,用筷子戳了戳,最后还是夹起来吃了。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桌面上洒了一桌碎金。食堂里人来人往,舞蹈系的学生们穿着各色练功服,有人端着餐盘匆匆扒两口就赶去下午的课,有人坐在角落里还在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动作。
林晓丞吃完饭等陆知晚的时候,目光落在她拿着筷子的那只手上——手背上有两块淡淡的淤青,从指骨一直延伸到腕骨,是昨天练地面组合的时候磕的。他看了几秒,没说什么,把视线移开了。
"下午几点下课?"他问。
"四点半。你呢?"
"我四点就没事了。过来等你,一起回去?"
"好。"
两个人收拾了餐盘往外走。食堂门口的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陆知晚缩了一下脖子,林晓丞走在她外侧,替她挡了半边风。年前她只比他矮半个头,现在已经高出她快一个头了,肩膀也宽了许多,走在她身边的时候影子能把她的整个拢住。
回宿舍的路上经过北舞的排练厅,玻璃窗里面有人在练功,音乐声透过玻璃传出来闷闷的。陆知晚侧过头看了一眼,脚步慢了一拍,林晓丞也跟着慢下来,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那个组合你昨天刚学过。"他说。
"嗯。老师说我后腿不行,让我回去加练。"陆知晚收回目光,"你晚上有空吗?"
"有空。练功房七点之后没人用,我帮你看着。"
陆知晚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但林晓丞看见了,低头用鞋尖蹭了一下地面,没让自己嘴角那个弧度太明显。
晚上七点,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排练厅。陆知晚换了一身深蓝色的练功服,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丸子,在把杆前面站定,对着镜子活动了一下肩膀。林晓丞靠在窗台上看着她,没有催,就安静地等着。
陆知晚趴在地板上,胯根被林晓丞扣住往下压,她的后腰微微弓着,双手扶在两条腿上。
"放松。"林晓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手托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胯根,力道稳着,一点一点地往下送。
陆知晚的鼻尖沁出汗珠。后腿的角度一点点加深,髋关节被拉到极限的时候她哼了一声,埋在臂弯里的脸皱了一下,但她没有缩腿,只是把呼吸往深了送。
"疼?"林晓丞问。
"有点。"陆知晚的声音闷闷的,"你别停,继续。"
林晓丞的手又往上推了一线。她能感觉到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小腿肚,温热的,稳稳的。她闭着眼把额头抵在手臂上,心里数着拍子,每次觉得自己快撑不住的时候,那双手就会再给她一点力,不多,但刚刚好够她再撑一下。
"好了。"林晓丞把她的腿慢慢放下来,蹲在她身边帮她按摩。
陆知晚趴在地板上喘气,脸还埋在臂弯里没抬起来。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又长了?"
"没有,我都快20了,还长?"
"我觉得你长高了。"
"那是你趴着。"
陆知晚终于从臂弯里抬起脸,侧过头看他。林晓丞正低着头帮她揉腰,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描着他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着的嘴角。他比之前长开了许多,下颌线清晰利落,眉眼褪去了小时候的稚气,但那种安静的东西还在,像一池深水表面看不出波澜,底下什么都装着。
陆知晚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把脸转回去重新埋进臂弯里,心跳莫名其妙快了一拍。
"林晓丞。"
"嗯。"
"你明天早上还来吗?"
林晓丞看了她一会儿,那个"当然来"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出口的时候变成了另外一句:"你什么时候来我就什么时候来。"
陆知晚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的树,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练功房里一下一下地响,很清晰。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说。
那天晚上练到快九点才收工。陆知晚瘫在地板上不想动,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林晓丞把灯关了锁好门,回头看见她还坐在地上没起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朝她伸出一只手。
"起来,地上凉。"
陆知晚把手搭上去。他的手比她大了一圈,掌心是热的,常年练舞磨出来的薄茧贴着她的指腹,暖的。她借着他的力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另一只手下意识撑了一下他的肩,站稳了才松开。
两个人出了排练厅走在校园里。秋天的夜晚凉意浓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大一小,挨得很近。陆知晚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明天早上有课吗?"
"没有。怎么了?"
"那明天早功你帮我压一下胯。我总觉得最近角度到不了底,可能晚上睡觉的时候缩回去了。"
"行。"林晓丞低头看了她一眼,"六点?"
"六点。你要是迟到我可要骂人了。"
"你试试看。"
陆知晚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力道不重,带着点嗔怪的意味。林晓丞被她拍了也没躲,嘴角弯了一下,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脸上笼了一层暖融融的昏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