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的病房,是陈奕恒数年来唯一的归宿。消毒水清冷苦涩的气息,取代了从前少年岁月里所有的汽水味、舞台松香与晚风温柔,定格成他日复一日、循环往复的全部生活。没有人再记得,曾经有两个并肩长大的少年,在练习室并肩追梦,在落日下嬉笑打闹,在无数个朝夕里许诺过岁岁年年。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碾碎了所有热烈的过往,只留给陈奕恒一间寂静的病房,和一个永远沉睡、遗忘一切的陈浚铭。
意外发生的那天,天气格外晴朗,和他们无数次一起奔赴训练、奔赴热爱的日子别无二致。没有人预料到,平凡的归途会变成一场永无止境的离别。剧烈的车祸夺走了陈浚铭所有的记忆,也让鲜活灵动、眼里盛满星光的少年,永远困在了无声的躯体里,成了只能依靠仪器维系生命的植物人。医生的话冰冷又残忍,字字句句砸碎了陈奕恒的世界:病人脑部严重受损,彻底丧失所有记忆,忘记亲人、忘记朋友、忘记过往的一切人事,没有自主意识,苏醒概率渺茫,余生大概率都会维持沉睡状态。
那一年,他们还是并肩发光的少年,前途坦荡,来日方长。可命运骤然落笔,硬生生将两个人的人生劈成两半。陈浚铭停在了最好的年纪,闭眼沉睡,清空了生命里所有关于陈奕恒、关于青春、关于热爱的记忆。而陈奕恒被留在人间,带着两个人的回忆,孤身守着一场没有尽头的等待。
从那之后,陈奕恒的生活彻底围着这间病房打转,褪去了少年所有的稚气与张扬。曾经爱闹爱笑、偏爱热闹舞台的少年,变得沉默寡言、沉稳内敛,日子过得单调、枯燥,且一眼望不到尽头。他推掉了所有的训练、舞台和活动,谢绝了身边所有人的劝说与陪伴,把所有的时间、精力和温柔,全部留给了病床上沉睡的陈浚铭。
医院的朝朝暮暮,是重复千万次的琐碎日常。天刚蒙蒙亮,城市还未苏醒,陈奕恒就已经准时出现在病房。他轻手轻脚拉开窗帘,让柔和的晨光落在陈浚铭安静的侧脸,小心翼翼避开仪器管线,生怕一点动静惊扰到沉睡的人。他熟练地为陈浚铭擦拭脸颊、擦拭手脚,细致地清理褶皱的床单,将病床收拾得干净整洁。从前十指翻飞练习舞蹈、弹奏乐器的手,如今日复一日做着最细致、最枯燥的护理工作。
每隔两个小时,陈奕恒会帮陈浚铭翻身、按摩四肢。因为长期卧床,病人肌肉容易萎缩、血液循环不畅,他不敢有丝毫懈怠,从手臂到指尖,从大腿到脚踝,每一处都耐心揉捏,力道轻柔却足够到位。一年四季,寒暑交替,从未间断。春日晨起微凉,他会细心给病人盖好薄被;盛夏病房闷热,他定时开窗通风,用扇子轻轻扇风,避免空调直吹着凉;秋冬寒风凛冽,他会捂热双手,再触碰陈浚铭微凉的手脚,一点点焐热冰冷的肌肤。
三餐时间,是病房里最安静的时刻。陈奕恒会按照医生的叮嘱,配比好营养流食,借助仪器缓慢喂食。他永远记得控制速度,耐心观察着陈浚铭的状态,生怕速度太快引发不适。他自己的三餐永远潦草敷衍,常常是啃一块面包、喝一瓶温水,随便对付几口,所有的心思都牢牢拴在病床上的人身上。
无人的时候,寂静的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单调又磨人。这是陈奕恒独处的时刻,也是他最难熬的时刻。他会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静静看着陈浚铭安稳的睡颜,低声说着话。他会讲从前的点点滴滴,讲他们一起熬过的训练深夜,讲舞台上并肩的荣光,讲年少时偷偷藏起来的温柔与偏爱。
只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沉睡的少年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记不住。
现在的陈浚铭,是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他不记得并肩多年的陈奕恒,不记得他们独一无二的默契,不记得所有的偏爱与相守。在他空白的意识里,陈奕恒只是一个每天出现在他床边、陌生的守护者。哪怕陈奕恒耗尽岁月陪伴,于他而言,也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陌生人。
无数个深夜,病房灯火微弱,陈奕恒会握着陈浚铭微凉的手,红着眼眶沉默。他熬过无数个崩溃的瞬间,见过无数次抢救的惊心动魄,听过无数次医生“希望渺茫”的告知。身边的朋友、家人无数次劝他放弃,劝他放过自己,告诉他陈浚铭永远不会醒来,永远不会再记起他,日复一日的坚守只是徒劳。
可他做不到。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从前的陈浚铭有多鲜活、有多耀眼。那个会笑着喊他名字、会黏着他并肩同行、眼里永远有光的少年,是他整个青春最珍贵的全部。他舍不得放手,舍不得让孤身沉睡的少年无人守护。哪怕前路空空荡荡,哪怕所有的深情都无人回应,哪怕岁岁相守、年年空等,他也愿意用自己的余生,换他岁岁平安。
日子一年年过去,病房的风景从未改变,改变的只有陈奕恒。少年的棱角被漫长的等待磨平,眼底的星光被疲惫与温柔取代,曾经热烈张扬的性子,变成了隐忍又执拗的坚守。他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没有回应的陪伴,习惯了对着一个永远沉睡的人倾诉所有心事。
他依旧每天絮絮叨叨地分享日常,分享窗外的四季更迭,分享生活里细碎的小事。他会带着从前两人喜欢的小零食放在床头,会放他们曾经一起听过的歌,会轻声念着他们曾经约定过的未来。他抱着微茫的希望,盼着奇迹降临,盼着有一天,床上的少年能睁开眼睛,哪怕依旧失忆,哪怕不再相识,只要他能醒来,好好活着就好。
世人皆说陈奕恒偏执、固执,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场漫长的坚守,是他唯一的执念,也是他仅剩的念想。
陈浚铭永远停在了懵懂沉睡的时光里,遗忘了前尘过往,遗忘了爱恨温柔,遗忘了陈奕恒。
而陈奕恒守着一间空寂病房,守着一整个无人回应的青春,守着一场没有归期的等待,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纯白病房锁得住少年的身形,锁得住他的记忆,却从来锁不住经年不息的深情。哪怕山河往复,岁月漫长,哪怕故人失忆,此生陌路,他依旧以岁月为聘,以余生为守,独守一人,终此一生。2
写得太戳人了,完全拿捏住了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