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祚倾颓,南北分疆,百年烽烟割裂中原大地。江左衣冠偏安一隅,北国铁骑纵横千里,山河对峙,干戈不息。
拓跋氏崛起,历数代铁血征伐,扫平塞外诸雄,一统北国河山。至孝文帝临朝,怀混一寰宇之壮志,力推汉化革新。弃平城旧墟,举国南迁洛水,定礼乐、正衣冠、融胡汉、肃吏治,以雷霆手段整肃朝纲,铸就大魏百年鼎盛。彼时洛阳宫阙连云,商贾辐辏,士族云集,俨然中原正统,风华独冠南北。
然繁花盛景之下,朽坏之根早已暗种。孝文汉化既定,高门士族借机坐大,盘根朝野、垄断仕途;外戚势盛,渗透宫闱中枢;宗室藩王各拥兵权,彼此制衡的朝堂格局彻底崩塌。盛世的锦绣皮囊里,积弊沉疴日夜滋长。
孝文帝龙驭宾天,宣武帝继统。其性温懦,守成无术,姑息权贵、疏怠吏治,任由朝堂弊病层层堆叠,祸根深埋山河。待宣武帝骤然崩逝,大魏连失两代奠基明君,擎天梁柱轰然倾折,赫赫盛世一朝碎裂,四海震荡,朝野惶然。
熙平元年,幼帝元栩冲龄登基,稚子临朝,不解社稷苍生。其生母胡太后借主上年幼之名,垂帘称制,独揽乾坤权柄。珠帘咫尺,隔绝君臣,亦执掌天下生杀。庙堂之上,看似新朝肇始、万象更新,实则暗流汹涌。宗室窥伺神器,世家把持权柄,边疆藩镇拥兵自重,各方势力交错纠缠,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将巍巍大魏笼于风雨飘摇之中。
岁月迢递,寒暑更迭,倏忽已是熙平十三年深秋。
洛阳城外,漠北王府深院寂寂,往日静谧今日尽数被焦灼取代。
西院产房内外,气氛凝滞如冰。今日是陆清宁临盆之日。
陆清宁本是鲜卑步六孤氏贵女,孝文汉化改姓为陆,乃宣平侯陆文景独女,亦是萧君泽结发的妻子。
萧家本为叱萧旧部,世代戍守漠北,浴血镇疆,军功世袭,是大魏屹立北疆百年的柱石将门。漠北王萧霆琛,半生戎马,历经百战,手握北疆重兵,权重朝野。膝下三子,各有风骨:长子萧君泽温润端方,沉稳持重,承将门仁厚风骨;次子萧允承往年虽疏放不羁,闲散随性,却也随父兄奔赴北境沙场,褪去往日纨绔习气,于刀枪矢石之间磨出一身少年胆气;幼子萧望舒心思缜密,城府深沉,却于一年前辞官归乡途中遭遇伏击,坠崖失踪,杳无音讯,成了萧霆琛半生最大的憾事。
他的发妻谢氏,名唤疏桐,乃是谢家嫡女、当世家主谢知远胞妹,温婉贤淑,陪他戎马半生,却至终未能等来幼子归期,郁郁成疾,含憾而终。
发妻早逝、幼子失踪,半生起落皆成沉疴,让铁血半生的萧霆琛,心底常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霜。
彼时北疆战火未歇,长子萧君泽、次子萧允承一同随父出征、镇守边关,唯独留待产的陆清宁独守王府。产房阵痛连绵终日,产程阻滞,凶险万分,府中上下人心惶惶,无人敢有半分松懈。
院外廊下,陆文景来回踱步,锦袍下摆扫过阶前落木,步履慌乱焦灼。苍色眉眼间凝满忧色,鬓边霜发被秋风拂动,眼底是藏不住的惶然。
他清晨接报,爱女难产、九死一生,而女婿萧君泽远在千里沙场,关山阻隔,音信渺茫。
骨肉连心,如何不慌。
“前线书信,可曾送达?”
陆文景语声干涩,带着压抑的颤音,目光死死盯着身前躬身立着的管家唐益华。
唐益华垂首躬身,恭谨回话:“回陆侯爷,八百里急信早已送抵军营,只是边关战事吃紧,世子爷至今尚未回讯。”
“混账!”
一声怒斥低遏而出,带着长辈的愤懑与心疼。陆文景胸口骤起郁气,剧烈起伏,“身为丈夫,娇妻临盆生死一线,他却身在沙场、寸步难归!若清宁有半点不测,我陆文景此生,绝不姑息萧家!”
他与萧霆琛年少同窗,既是莫逆至交,亦是半生棋逢对手的冤家。当年他本为女儿敲定白家嫡子白思寒,门第相当、温润妥帖,奈何陆清宁与萧君泽情根深种、私许终身。大婚当日,萧君泽千里归京,闯府抢亲,携佳人远遁,轰动洛阳。
彼时他盛怒难平,登门与萧霆琛对峙,最终是萧霆琛与谢疏桐夫妇双双立誓,此生护陆清宁一世安稳、不受半分委屈,他才忍痛妥协,成全二人姻缘。
可时至今日,女儿生死关头,女婿却不在身侧。
一念及此,陆文景心口抽痛,气息紊乱,忍不住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就在满院沉郁惶然之际,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冲破死寂。
一名小丫鬟衣衫散乱、满面泪痕,踉跄奔出,扑通跪倒在地,哭声颤抖破碎:“陆侯爷!不好了!世子妃……世子妃难产血滞,气息渐弱,怕是撑不住了!”
轰的一声。
宛如惊雷贯耳,陆文景浑身骤然僵住,血色尽数从脸上褪去,面色惨白如纸。双腿一软,身形踉跄着险些栽倒,幸得唐益华及时上前死死搀扶。
寒凉从四肢百骸窜遍全身,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窒息失语。
他半生护佑的掌上明珠,竟要遭此生死大劫。
秋风萧瑟,庭院死寂,人人心头覆上一层阴霾。
恰在此时,天际忽有异象骤生。
“天……天上是什么!”
值守小厮骤然失声惊呼,声音穿透满院哀戚。
众人下意识抬眸望空,只见万里澄秋之上,祥云聚涌,霞光乍破。一只通体鎏金、羽翼流光的神鸟盘旋天际,凤喙衔光,凤尾曳霞,金辉万丈,煌煌夺目——竟是千载难逢的金凤凰现世。
凤鸣清越,响彻洛阳长空。
漫天鎏金霞光顺着风势坠落,精准覆落西院产房屋脊。刹那间金光大盛,赤芒灼灼,染红半壁云天,整座厢房被暖金霞光包裹,暖意穿透层层帷幔,驱散一室阴寒死气。
异象落定的刹那——
一声清亮嘹亮的婴啼,骤然破帘而出!
啼哭澄澈有力,冲破连日沉郁凶险,响彻整座漠北王府。
产房帘幕掀开,产婆满面热泪,踉跄走出,声音带着极致的狂喜与震颤:“生了!世子妃生了!是个体魄强健的男孩!母子皆安,大吉大利!”
压在众人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陆文景僵立良久,紧绷的身躯骤然松弛,酸涩热泪纵横老脸,哽咽难言,只反复喃喃:“平安就好……平安就好……苍天庇佑,庇佑我儿平安……”
王府祥瑞降世、嫡孙降生的喜讯,随边关长风,日夜兼程,飞速传至千里之外的北疆军营。
彼时北疆主营大帐,烛火摇曳,军图铺展案上。
萧霆琛一身玄色甲胄,风霜染鬓,眉眼沉厉如寒刃。顾衡玉与他年少相识,沙场并肩数十载,是过命的故交。帐内,长子萧君泽肃立身侧,神色凝重,细细勘阅山川布防;次子萧允承褪去往日纨绔浮气,甲胄之上犹沾尘土血痕,立在案旁,手指点在图上,陈述前沿斥候探来的军情。父子三人正一同推演攻防对策,谋划最后一战的破局之机。
帐外风声猎猎,裹挟沙场铁血寒意,帐内气氛肃穆,落针可闻。
忽然,帐帘被人急促掀开,传讯兵卒一身风尘,大步闯入,将洛阳送来的急报双手奉上。
萧允承率先接过信笺,一目扫过,素来尚带几分少年意气的眉眼骤然漾开难掩的喜色,气息微喘:“阿耶,大哥!王府传讯,大嫂生了!”
萧霆琛握着狼毫的手猛地一顿,萧君泽更是身子一震,上前一步,眼底翻涌着克制不住的焦灼:“清宁如何?生产可还平顺?”
“大嫂平安无恙,诞下一名男孩。”萧允承眉眼发亮,指尖捏着那封家书,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惊叹,“更奇的是,孩子降生那一刻,洛阳王府上空,有金凤凰盘旋落于产房,漫天金光大作,乃是百年难遇的祥瑞之兆。”
“金凤凰?”
萧霆琛低声重复这三字,眉峰紧紧蹙起,方才听闻嫡孙出世的那一丝欢喜,转瞬便被沉沉忧色覆盖。
萧君泽亦怔在原地,心中喜忧参半。天降祥瑞,本该是将门无上荣光,可他深知谶纬星象之说在大魏朝野分量极重,这般骇人的异象,于乱世之中,未必是福。
萧允承见萧霆琛面色不见半分欣喜,不由得满心疑惑:“阿耶,您为何郁郁不乐?这是萧家嫡孙,又逢神凤降世,乃是天大喜事。”
萧霆琛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沉沧桑,一声长叹在空旷军帐之内缓缓回荡:“凤降于门,命格太过煊赫。可如今大魏朝局倾颓,宗室、外戚、世家互相倾轧,这般天命异象落在一个孩童身上,是吉兆,亦是劫数。此子生不逢时,往后这一生,怕是九死一生。”
帐中一时寂然,唯有烛火噼啪轻响,映得三人甲胄明暗交错。
“孩子尚且未曾定名。”萧霆琛抬眼望向身前二子,声音沉缓,“我心中已有盘算,便唤作萧昱珩,表字惊野,鲜卑旧名源贺延,小字昱郎。君泽,允承,你们二人以为如何?”
萧允承当即点头:“阿耶取的名字气度不凡,再好不过。”
萧君泽指尖微微攥紧,想起远在洛阳的妻儿,心口又甜又涩,低声应道:“全凭阿耶做主。只盼他往后,不必深陷这朝堂烽烟。”
“但愿。”萧霆琛淡淡吐出二字,目光飘向帐外沉沉夜色,不由念起亡妻,语声染上几分怅惘,“可惜桐儿不在了,若是她尚在,见到孙儿出世,该有多欢喜。”
提及谢疏桐,帐内气氛骤然沉下。
萧霆琛膝下三子,幼子萧望舒下落不明,发妻谢疏桐至死都没能见上幼子一面,这份遗憾,如同烙印刻在他心底。萧君泽垂落眼帘,萧允承也收敛了脸上笑意,兄弟二人俱是默然无言。
片刻之后,萧霆琛敛去心头感伤,重又落回眼前战事,指尖重重点在案上军图:“闲话暂且搁下,今日便是决战,顾衡玉那边战况如何?”
萧允承敛尽嬉色,回过神来,躬身回话:“回阿耶,顾伯父麾下折损甚重,却依旧死死扼住隘口,暂将南梁兵马压制,只是兵力消耗巨大,亟需后援驰援。”
萧君泽亦微微颔首,顾衡玉是父辈故交,他与萧允承便唤一声顾伯父,心中素来敬重这位老将。
“尚能支撑便好。”萧霆琛微微颔首。
这时萧允承又想起一事,开口问道:“阿耶,陆伯父那边,又该如何处置?大哥身在疆场,大嫂临盆,陆伯父本就性子刚直,心中定然积怨。”
这话一出,萧霆琛眉头微蹙。
他与陆文景年少同窗,既是知交,亦是互不相让的对头。当年陆文景属意白思寒为婿,偏偏陆清宁心系萧君泽,大婚之日萧君泽抢亲携人离去,陆文景勃然大怒登门问罪,最后是他与谢疏桐二人再三立誓,许诺善待陆清宁,方才将此事平息。如今女儿九死一生产子,女婿却远在边关,以陆文景的性情,心中怨气定然不小。
他正欲开口回话,帐帘猛地被人狠狠掀开,一名士卒浑身尘土,神色惊惶踉跄闯入,声音都在发颤:“王爷!大事不好!”
“慌什么!”萧霆琛面色一沉,沙场主帅的威严骤然铺开。
士卒双膝重重跪倒在地,额上冷汗滚滚:“启禀王爷,顾衡玉顾侯爷……已经战死沙场!”
“什么!”
萧君泽浑身一震,脚步不由得往前踏出半步,眼底满是痛惜错愕。萧允承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净,方才得闻新添子嗣的那点欢喜,转瞬被噩耗击得粉碎。那位素来待他们宽厚的顾衡玉,竟就此埋骨疆场。
“怎会如此?隘口布防稳固,他手中尚有残部,何以骤然兵败身死!”萧霆琛声如寒铁,厉声喝问,心口像是被重石碾过。顾衡玉是他半生故交,同生共死,如今却落得这般结局。
士卒浑身抖得如同秋风落叶,吞吞吐吐,半晌才艰难禀明缘由:“是……是贺明远将军前夜饮酒贪醉,贻误军机。顾侯爷困守死战,数度送来求救急报,贺将军全然不曾接获,援军迟迟不至。顾侯爷孤军无援,力竭殉国。”
“啪——!”
一声巨响,萧霆琛一掌狠狠拍落,案上铜制兵符、卷册文书尽数震飞,木案边角应声碎裂。怒火裹挟着无尽的悲怆在胸膛翻涌,声音压抑得近乎嘶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衡玉与我相交数十载,一世忠勇,今日却因醉酒误事落得这般结局!顾家尚有二子,还有出世的孙辈,教我日后如何面对顾家满门!”
“王爷饶命!王爷恕罪!”士卒伏在地上连连叩首。
“传我将令,召贺明远即刻来大帐见我!”萧霆琛牙关紧咬,一字一顿。
士卒领命,仓皇退去。
不多时,靴声笃笃,贺明远身上的甲胄尚未卸去,大步入帐,屈膝叩拜:“末将贺明远,参见王爷,不知王爷召末将前来,有何军令?”
帐中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
萧霆琛自帅位缓缓起身,目光沉沉落在陪伴自己征战二十载的旧部身上,声音带着疲惫:“明远,你随我征战多少年了。”
贺明远垂首:“回王爷,整整二十载。”
“二十载风霜,我待你如何。”
“王爷于末将有再造之恩,末将没齿难忘。”贺明远语声恭敬,却隐隐有一丝不安。
“那顾衡玉之死,你作何解释。”
一句话落下,贺明远身躯猛地一僵,张口数次,竟无从辩驳,帐内一片死寂。
萧霆琛负手转过身去,不愿再看旧属的面容,语气寒凉而无奈:“我本想留你几分体面,此事罪责在你,你自行了断吧。”
贺明远浑身巨震,猛地伏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地面,声音悲切:“王爷!末将只求一桩,求王爷莫要迁怒犬子贺铮。铮儿尚且年少,对此事一无所知,求王爷留他一条性命!”
“我答应你。”萧霆琛的声音隔着宽阔军帐传来,听不出情绪。
“谢王爷恩典!”贺明远重重叩下响头,抬眼深深望了一眼萧霆琛,眼底百感交集,愧疚、不甘、感念尽数揉在一处,而后起身,默然退出主帐。
帐内重归安静。
萧霆琛望着帐门的方向,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明远啊明远,你陪我半生征伐,共筑萧家军功。可衡玉身系朝野,无故殒命,朝中有许多人虎视眈眈,我若是不给天下一个交代,萧家,还有我那几个孙儿,皆要受池鱼之祸。我……别无选择。”
话音未落,又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副将周钺掀帘而入,面色惨白,语气艰涩:“王爷,贺明远将军回到自己营帐,已经服毒自尽了。”
萧霆琛身形一晃,久久无言。良久,才沉沉吐出一句:“罢了。妥善收敛遗体,好生安葬。”
“是。”周钺领命退下。
大帐之内只剩萧家父子三人。
萧霆琛颓然坐回椅子,身上的甲胄仿佛骤然重了数倍。萧君泽攥紧双拳,想起顾衡玉往日的照拂,心底又痛又涩;萧允承垂着眼,胸中亦是淤积一团闷痛。二人相视一眼,心中皆是五味杂陈,双双拱手告退,将这片空间留给满心愧疚的萧霆琛。
帐烛摇曳,明明灭灭。
萧霆琛独自端坐,抬眼望向帐外无边沉沉夜色,朔风穿过营帐缝隙呜呜作响。
半生沙场,见过无数生死别离,可亲手逼死追随自己二十载的旧部,痛失刎颈之交顾衡玉,双重的愧悔,沉甸甸压得他心口喘不过气。
他低声喃喃,分不清是问天地,还是问自己:
“我这般抉择,究竟是对,还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