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之恩

民国末年，长沙镖子岭。

连绵淫雨把整座山岭泡得泥泞不堪，黄泥顺着山坡往下淌，腐叶烂草混在泥水之中，漫开一股潮湿闷浊的土腥。

吴家世代做土夫子，一场暴雨冲开了山坳里一座战国古墓的盗洞。太爷、父亲、二哥连同族里两个叔伯凑在一处，打定主意要下地闯一闯。

三伢子扒着门框缠了整整两日，软磨硬泡，死活要跟着一同下去。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对地下古墓的好奇。

吴太爷捻着胡须沉吟半晌，终究拗不过孩子的执拗，重重叹一口气。

就这样，三伢子背着小小的粗布包袱，跟在一众长辈身后，钻进了那道黑黢黢的盗洞。

墓道幽深阴冷，火把噼啪燃烧，昏黄火光摇曳不定，将一行人影子长长投在斑驳剥落的墓壁上。霉腐棺木的气味混着地底寒气，一阵阵往人骨头缝里钻。

吴父走在最前，一手紧握短刀，一手高擎火把，步步都极为谨慎。

一路有惊无险，众人行至主墓室厚重石门前。几人合力一推，石门“咯吱——”一声刺耳摩擦，缓缓向两侧敞开。

墓室正中央，一具巨大黑漆棺椁静静横卧在地。

众人互相交换眼色，就要围上去开棺。

就在此刻！

棺椁内部传出“咯咯咯”沉闷撞击，像是有什么活物，疯狂冲撞棺板！

话音未落……

轰隆——！！

整副黑漆棺木轰然四分五裂！

暗红浓稠血雾炸开，令人作呕的腥腐毒气瞬间灌满整间墓室。血尸自碎木废墟之中直挺挺弹起，浑身皮肉溃烂发紫，黑浊粘液顺着肌体不停滴落，一双眼没有眼白，只剩一片浑浊赤红。

吴家众人脸色瞬间惨白，场面大乱。汉子们抡起洛阳铲、短刀拼命劈砍上去，可凡铁劈在血尸腐烂躯体之上，只划开浅浅几道口子，根本伤不到要害。

“噗嗤！！”

血尸利爪横扫，冲在最前面的二哥躲闪不及，肩头被狠狠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乌黑如墨的尸毒顺着伤口飞速往血脉里钻。

凄厉惨叫在密闭墓室回荡，二哥当场栽倒在地，伤口周围皮肉以肉眼可见速度发黑肿胀。

那股翻涌开来的血雾毒气，扑面而来，直直扑进三伢子的口鼻。一股烧灼般的剧痛瞬间钻透鼻腔，他猛地捂住鼻子，呛得连连剧烈咳嗽，眼泪哗哗往外淌。

余下的人拼死扑上去阻拦，可凡人血肉之躯，怎挡得住这般墓中凶煞。接二连三，太爷、吴父还有两位叔伯相继负伤倒地，一个个痛得浑身痉挛，几乎丧失反抗之力。

吴父猛地一把将少年狠狠推到冰冷石壁根下，自己后背结结实实挨了血尸一记利爪，大片皮肉外翻，黑血汩汩流淌，重重跪倒在泥水之中。

大半火把被狂暴尸气吹熄，墓室只剩两簇微弱火苗摇摇欲坠。

三伢子缩在石壁阴影里，手心死死攥着一把巴掌大的小刀，牙齿不停打颤，浑身抖得如同狂风里的枯草。鼻腔火烧火燎，再用力吸气，鼻尖一片麻木，什么气味都捕捉不到了。

血尸踩过满地碎棺木，一步一步沉重缓慢，朝着角落里孤立无援的少年逼近。腐臭阴风扑面而来，死亡的寒意攥紧少年的喉咙，他想尖叫，巨大恐惧却把所有声音死死堵在嗓子里。

千钧一发之际！

墓道入口，骤然响起一阵利落轻快的脚步声。

“哐啷——！！”

利刃出鞘的清锐脆响，刺破墓室死寂。

小小少年只看到一身玄色劲装，身姿高挑挺拔的女人如同黑影疾冲上前，手中古刀寒光暴涨，直劈血尸！

血尸暴怒嘶吼，调转庞大身躯，腐烂巨爪狠狠拍砸而下。女人身姿灵巧辗转腾挪，轻巧避开重击，刀锋翻飞，刀刀直刺要害。

“嘭！！”

不过数回合，一声闷响巨响。

古刀狠狠贯穿血尸躯体致命之处。那具凶戾可怖的身躯剧烈抽搐数下，重重砸落地面，彻底不再动弹。墓室里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凶煞阴气，缓缓消散。

墓室之内，只剩下吴家众人粗重痛苦的喘息。

女人收刀，甩去刀身沾染的污血，抬眼望向地上横七竖八的伤者，清亮女声在空旷墓室回荡：

吴父捂着后背溃烂伤口，满头冷汗，勉强抬起来头，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女子，嗓音沙哑干涩：

其余负伤之人，看向张守岁的目光，混杂着敬畏、劫后余生的感激。

三伢子依旧蜷缩在墙角，指尖反复搓揉自己的鼻尖，心底一阵阵发凉。他用力吸气，依旧闻不到任何气味。

张守岁没有多余客套，快步走到破碎棺木残骸边，俯身翻找片刻，从棺底摸出一卷被防水织物层层裹好的古老帛书，仔细叠起，收入怀中布囊，这便是她此行要取回的物件。

说罢，她率先向着盗洞方向走去。

一众吴家伤者互相搀扶拖拽，踉踉跄跄跟在后头，三伢子亦步亦趋跟在父亲身侧，目光总是忍不住偷偷瞟向前面那道背影，时不时还下意识吸一吸鼻子，徒劳地想要寻回嗅觉。

爬出盗洞，外面大雨依旧滂沱，冰冷雨水哗哗浇在众人身上。几个人脱力瘫倒在黄泥地里，伤口不停渗出发黑的血水，钻心疼痛一阵阵反复袭来。

张守岁没有就此转身离开。她解下后背行囊，翻出炮制妥当的草药与干净粗布，蹲下身。

她动作干脆利落，拆开众人胡乱包扎的破布，取用山泉水冲洗创口，敷上草药，一圈圈仔细缠好布条。轮到三伢子的时候，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少年红肿灼伤的鼻腔，眉头微蹙。

这句话像一块寒冰砸在三伢子心上。

全部包扎完毕，张守岁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惨白痛苦的面孔，语气直白，没有半分委婉哄骗。

此话一出，吴家几人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张守岁轻轻摇头

山林间只剩下淅淅沥沥雨打树叶的沙沙声响，空气死寂得让人窒息。

三伢子站在父亲身侧，听着这番话，小小的身子一阵阵发冷。闻不到雨水泥土的腥气，闻得到的只有心底无边的惶惑。

少年鼻尖发酸，喉咙堵得厉害。他很想开口问问女子姓名，往后也好登门报答，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张守岁看众人状态糟糕，独自走向远处山民聚居的方向。不多时，她领来两个本地山民，还带来两副简易木板担架，手里捏着几块银元。

山民应声，连忙上前搀扶伤者躺上担架。

张守岁摆了摆手，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

担架晃晃悠悠启程，朝着长沙城方向行去。三伢子坐在担架侧边，一路不停回头回望。雨雾朦胧，那道明艳玄色身影立在山林入口，渐渐被林木雨幕吞没。自始至终，他终究没能问出她的名字。

另一边。

待吴家人彻底走远，雨势慢慢变小。

张守岁寻了一处干燥避风的岩洞，点亮一小簇篝火。

她把帛书摊开，借着火光逐行细看，确认上面记载的信息完整无损。

她将帛书包裹妥当，收入囊中等候上交本家与南部档案据点。

篝火噼啪跳动，映着她一张绝色却带着几分落寞的脸庞。

短暂休整完毕，张守岁熄灭篝火，起身踏入山林深处，准备先去自己的据点。

长沙这一场血尸墓的遭遇，在她无边无际漫长生命里，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一小段插曲。

可对于长沙吴家来说，悲剧的时钟，已经开始滴答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