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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庙

大凌捉阴记

章一 娘娘庙

大凌十三年,秋。

凌安入夜,万籁沉寂。

裴府朱门紧闭,阖府灯火尽熄,唯有夜风穿掠过院中老树,枝叶簌簌轻晃,孤月悬于墨色天幕,清辉漫过院墙,将墙根下一道纤细人影拉得悠长。

少女身着利落玄色劲装,黑色斗笠压得极低,掩去整张面容。身姿轻捷如雀,足尖轻点粗壮枝桠,纵身凌空一跃,稳稳翻过高墙落地。

这是沐寻灯未眠未食的第三日。

六日前,她接下一笔酬金丰厚的差事。

深夜登门的委托人行踪诡秘,只自称为梅贰。

对方要求简单:取宋府嫡长子宋寻性命,唯一硬性条件不过就是要亲眼见尸。

重金买命的委托她早已司空见惯,素来不问雇主根底、不问背后纠葛,只认银两。

收下信物后她应下这桩刺杀差事。

可此番行动从一开始便处处透着诡异。

三日前深夜,她如约潜入宋府伺机动手,却探听宋寻早在当日清晨便已亡故,却又有人说在夜里看见他在走夜路,天亮又会消失不见。

更离奇的是,他的尸身并未留在宋府,几经辗转,最终被送入了裴府。

凌安裴氏的秘闻在城中流传数十年,真假难辨,常年混迹市井暗处的沐寻灯早有耳闻:

传言裴氏先祖自百年前起,便世代与幽冥阴事纠缠,结下无解生死孽缘。

阴阳恩怨轮回往复,族人世代受阴咒缠身,气运衰败,福泽微薄,寿数皆短暂。百年间全族困于阴孽,十一年前那场鬼门大开,更是几乎断送裴家根基。

如今裴府独主,是裴氏第五代仅剩的后人,亦是凌安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仵作——裴如昱。

他日日与尸骸相伴,验尸断案的本事冠绝全城。

生于阴咒、长于凶案,在旁人眼中,是天生沾着阴气的异类。

沐寻灯今夜前来,只为偷出宋寻的尸首回去交差,换取银钱,吃顿热乎饱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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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尖落在庭院青石地砖的刹那间,府内清润的檀木香混杂浓重呛人的尸腥扑面而来。沐寻灯敛尽自身气息,思索片刻后,就慢慢循着那股刺鼻腥气缓步前行。

尸腥最浓郁的去处,是庭院角落一间垂着层层素纱珠帘的小屋。

沐寻灯一手按在腰间裹着素布的短剑剑柄,五指扣紧柄身,抬手拨开珠帘走入。

珠玉碰撞叮铃作响,寂静深夜里格外刺耳,她紧咬下唇,极力放轻动作,恰逢门外晚风卷来,掀动帘幕簌簌晃动,恰好掩去方才动静。

屋内空间逼仄,正中置一张老旧木案,两侧烛台燃着微弱灯火,火光摇曳,木桌漆面早已不复原色。

案前立一尊地娘娘石雕神像,此处便是裴府私设的娘娘小庙。

案上空空荡荡,无香烛、鲜果供奉,显然已是长久无人祭拜。

沐寻灯矮下身,朝木案底下望去——

一方素白布单隆起人形,浓烈尸腥瞬间将她包裹。不等她俯身细看,身后忽有细微破空之声袭来。

她身形向右侧旋身避让,同时拔出腰间短剑。

一支短箭擦过肩头,钉在地娘娘神像基座旁,而后坠落在地,发出一声响。

“谁?!”

身后漫漫长夜一瞬沉寂,须臾,门外珠帘轻撞,脆响细碎清脆,伴着一声低浅轻笑悠悠传开,清清楚楚落入耳中。一道清瘦人影逆着惨白浸凉的月光,步履从容,缓步踏入冷清的小庙。

“这话,该是我来问你才对吧?”

青年缓步从她身前掠过,走到落地的短箭跟前,弯腰将箭支拔起,指尖随性一转,便轻松收于掌心。

他语气慵懒,不紧不慢道:“可惜了。我平日准头没这么差,只不过是怕伤着地娘娘分毫,回头她老人家托梦骂我,我可承担不起。”说罢,他眼眸落向沐寻灯,余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大半夜翻进我裴府,不为书房库房,直直往这娘娘庙来,你倒是稀奇——要么是迷路的贼,要么就是冲着这具尸体来的。

说说,你是为了什么?”

沐寻灯死死握紧手中长剑,沉默不语。

她从对方自称的语气里八成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这人若不是裴如昱,就没人可以称为了。

只是她此刻心里百般忏悔:过往刺杀,每一处府邸的地势布局、主仆作息,都要数日细细探查、摸透规律才敢动手。唯独裴府,一来事发仓促时间紧迫,二来裴府布局诡谲莫测,她始终捉摸不透。走投无路之下,才冒险从最偏僻的后院潜入,落脚这不起眼的小庙。

终究还是太过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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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事已至此,早就杂草丛生,比起懊恼生长,不如斩草除根来的方便。

“那若是说,我是来杀你的呢?”

她话音未落,寒光乍起。

沐寻灯骤然拔剑出鞘,足尖一点,纵身掠至青年面前。剑招狠直迅猛,直逼要害;裴如昱身形轻盈一晃,不慌不忙向左侧身闪避,稳稳落于神像一侧。他动作行云流水,一手抽出腰间匕首,一手攥住短弓,身形借力向后滑跪两步,指尖松劲,短箭破空疾射而出,直指沐寻灯面门。紧接着手腕一振,匕首顺势飞掷,一远一近、一快一利,沐寻灯腰身猛地向后弯折,堪堪避开破空而来的箭矢与利刃。她借着近身的咫尺空隙,骤然攥紧剑尾,长剑横扫而出,精准将飞至身前的匕首狠狠打落在地。剑势不停,顺势前压,剑锋精准锁向他那只妄要回撤取物的手。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身侧后方忽有一道暗影突袭。

一件暗器精准撞上沐寻灯剑身,铮鸣一响,长剑脱手坠落在地,不及她思索,暗器边缘擦过她拇指,划开一道细小血口,其上淡淡的迷息转瞬渗入体内。

小人。

脑中骤然一阵昏沉,四肢力气迅速抽空,随即没了意识。

……

“主子,我没有伤到她吧?”

地娘娘像后走出一位约莫十五岁左右的少年,手上拿着短弓,似是手生,又或者第一次这么干,眼神里带着几分慌乱,看了眼要倒下的人,有看了眼拽着此人衣袖的主子。

裴如昱单手抓着她的手臂,在少年上前时把沐寻灯推向他,淡淡应道:“只一时迷昏,无妨。把人放角落安置好,等醒了再拷问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