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北京的秋夜安静而温柔,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偶尔有夜骑的人叮铃着车铃从他们身边掠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栾念走在顾望舒前面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挡在她外侧靠近车道的那一侧。
又走出一段距离后,栾念忽然停了下来。
顾望舒跟着一愣,也停下了脚步,抬头看他。
栾念站在那里,手还插在口袋里,目光却有些飘忽不定,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落点。
他先是看了看路边的梧桐树,又看了看对面便利店的招牌,最后才把目光落到顾望舒脸上,伸手指了指顾望舒的高跟鞋,语气带着一种不太自在的生硬

……你累不累?
顾望舒眨了眨眼
还行,怎么了?

栾念的喉结动了动,沉默了两秒,然后背对着她,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几乎可以被称作别扭的情绪

要不要……背你一段路?
顾望舒愣住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拧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门。
七年前。
她和栾念还在上海的时候。
有一次她穿了一双新买的高跟鞋,跟不算太高,走了一段路后她拉着栾念的衣袖,带着一点撒娇的语气说:“栾念,我走不动了,你背我呗。”
栾念低头看了一眼她脚上那双鞋,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他一贯的那种不解风情:“穿不习惯为什么还要穿?”
她被噎了一下,撇了撇嘴,松开他的袖子,赌气说:“好看嘛。”
栾念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让她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等了一会儿,自己转身走进了旁边一家鞋店,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双柔软的平底芭蕾鞋。
他递给她,语气依然淡淡的:“换上吧。”
她当时坐在长椅上,仰头看着他逆光站在商场门口的灯光里,手里拎着那个纸袋,脸上的表情是一贯的漫不经心。
她低头换鞋的时候,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那天他到底没有背她。
后来她也再也没有提过这个要求。2
这别扭的关心也太好嗑了吧
顾望舒从回忆中抽回思绪,看着面前这个微微侧着身、用一种不太自然的姿态等待着她的男人,轻轻笑了一下。
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栾念,我长大了

栾念的身形微微一顿。
我不累

顾望舒说,语气平和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可以自己走很长一段路了

顾望舒仰头看着栾念,一脸平静。
只是她这会儿确实有点累了,跟也高了,不再撒娇依赖他,也是真的。
栾念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看着顾望舒平静的面容,看着她那双不再有期待、委屈,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栾念苦涩地勾了勾嘴角,那抹笑意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一种迟来的醒悟。
是啊。
她长大了。
不再需要他了。
而他呢?他用了七年的时间,才学会怎么去爱一个人。可等他终于学会了,她已经走远了。
顾望舒看着他嘴角那抹苦涩的笑意,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夜风带走
栾念,你变的更好了

我其实有点为你开心。

栾念抬起眼看她。
顾望舒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弯了弯,但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却带着一丝淡淡的、透明的怅惘。
只可惜,偏我来时不逢春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在我最愿意、最想爱你的那一年……

后面的话顾望舒没有说,她有些哽咽。
毕竟是自己全身心爱过的四年,毕竟是她把自己少有的热烈给奉上的那个人。
她以为再次和栾念说起那段过往时,恨意会占据上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