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林芝和李响的交集算不上频繁,却又有种奇妙的规律。
毕竟都在京海这个圈子里混饭吃,记者跑新闻,警察办案子,从报社出门总要路过市局,碰上在所难免。
邻里纠纷的回访做了后续,林芝去队里送过一回定稿样报,又是李响接的。
他把报纸翻了一遍,憨憨地笑着,"写得客观,替我们澄清了不少误会"。
后来是几桩民生案案件——老人走失、新型骗局、菜市场扒窃团伙被打掉。
报社派她去采访,她打定主意,就以"基层民警的一天"为切入点,做一个真实报道,让市民们都更了解他们一些。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她几乎成了刑侦支队的编外人员,跟在李响和安欣后头跑。
看两个人走访商户时跟卖菜大娘聊家常,蹲在路边给走丢的小孩擦眼泪,站在夜市摊前头抱着胳膊看有没有小偷危害社会安全。
那天收工已是深夜,李响请她和安欣吃路边摊。
砂锅粥冒着热气,安欣一边吃一边拿筷子点他:"李响你今天又超时了,说好六点交班,拖到八点半。"
李响温吞地回话,手里舀粥的动作却不停:"大妈拉着我聊她儿子的事,我总不能说'下班了,明天再听'。"
随后,他把碗递给林芝,又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剔掉毛刺后递给她。
林芝捧着粥碗,热气扑在脸上,看着他手脚麻利的的拿纸巾擦桌角溅出来的汤汁,又把微微凌乱的桌面收拾整洁。
这个人身上有种近乎固执的周到,不是什么刻意讨好,是骨子里带着的教养和柔软。
"林记者,"李响突然转向她,语气认真,"今天拍的照片,回头能不能给我们队里拷一份?上次社区宣传栏的照片太旧了,想换新的。"
"当然可以。"林芝点头,"我下周有空,给你送U盘过来。"
安欣在旁边啧了一声:"李响你行啊,公器私用让人家记者给你拍宣传照。"
李响无奈地笑:"我是正经申请,回头报给队里走公文的。"
三个年轻人在夜风里说说笑笑,很快就熟络了起来。
那晚的砂锅粥很鲜,街灯很暖,林芝后来很久都记得李响坐在塑料凳上,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侧脸被路灯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然后是冬天。
京海的冬天湿冷入骨,案子却没跟着降温。
一桩儿童走失案转成了绑架,全队连轴转了好几天,李响几乎没回过家。
林芝是在深夜的市局门口碰见他的——她刚跑完一个突发火灾的现场回来发稿,从出租车里下来,看见李响蹲在台阶上啃冷掉的包子,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还在跟同事确认排查路线。
"李警官。"她轻轻叫了一声。
他抬头,眼底全是血丝,嘴里还塞着包子,含含糊糊地应:"林记者?这么晚了……"
"刚跑完现场。"她在他旁边蹲下来,从包里摸出一瓶没开过的水递过去,刚在现场不知谁塞的,她顺手放进包里,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你几天没睡了?"
李响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嗓子沙哑得厉害:"两天,不算多。那孩子才六岁,天这么冷,拖不起。"
他说话时眉头是皱着的,但语气不焦躁,反而有种沉甸甸的稳。
林芝看着他被风吹得发白的指尖,忽然觉得心里某处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她没多留,起身告辞。走出去几步,身后传来李响的声音:"林记者——"
她回头。
他站在台阶上,警服外套裹着清瘦的身形,冲她点了点头,像平常那样温和又郑重:"路上注意安全。"
林芝笑了笑,转身走进夜色里。身后市局的灯光白晃晃的,他站在光里,像一棵不肯倒下的树。
后来案子破了,孩子在邻市被找到,安然无恙。
林芝在报纸上写了一篇通讯,标题叫《三十六小时,一座城的守候》。
样报送到支队那天,李响特意给她发了条短信,就两个字:"谢谢。"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一句:"应该的。"
其实她想说的是,是你让我相信,这世道再怎么浑,总有人还守着亮。
但那时候他们都太年轻,有些话搁在心底比说出来更妥帖。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淌着,案子一个接一个,采访一篇接一篇。
他们偶尔碰面,偶尔发信息,内容都是工作——案件进展、报道核实、宣传配合,界限分明,却又比普通的警媒关系多了一层说不清的默契。
林芝说不清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每次去市局,经过走廊拐角时会下意识放慢脚步;每次翻开采访本看见夹在扉页的那张合影——是"基层民警的一天"那期采编完成后,安欣起哄拍的,三个人站在支队门口笑得很傻——嘴角会不自觉地翘起来。
她也知道李响会在跟同事聊天时提到"日报的林记者写东西很严谨",会在她深夜临时跑现场后,发来一条"那条巷子监控有盲区,下次别一个人去"的消息。
这些细碎的、不越界的关切,像冬日里悄悄递过来的一杯热水,暖手,不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