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陈天雄来接她之前，林婉卿为寿礼花了整整半日。

她不知道骆驼喜欢什么。问凤姨，凤姨说：“骆驼哥咩都有，你送乜都系心意。但第一次见长辈，唔可以失礼。”问青椒，青椒说：“骆驼哥钟意饮普洱，最中意收藏旧嘢。”问陈天雄，他靠在门边，随口道：“你肯同我去，已经系最好嘅礼。”

她懒得理他，自己揣着钱出了门。

先去了油麻地一间旧茶庄，挑了一饼五十年代的红印普洱，茶饼裹着泛褐的宣纸，边缘有些风化，一看就有些年头。老板开价不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又拐去玉器街，在一间不起眼的小铺里看中一串老菩提根手串，珠粒温润，包浆细腻，尾端系着一颗小小的朱砂平安扣。她想起骆驼已是花甲之年，江湖人最讲意头，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两样东西用暗红色描金纸包好，丝绳扎紧，又附了一封手写的贺帖。她字写得好，前世教书时练过粉笔字，抄书这一年，毛笔字也练出了几分风骨。帖子上一笔一划，写着“恭祝骆驼哥福寿绵长、松柏长青”，落款“晚生林婉卿敬贺”。

陈天雄来接她时，她已经换好衣裳站在铺头门口。月白衬衫，烟灰长裙，外罩灰开衫，长发用乌鸦银簪挽着，手里捧着那封暗红色的礼盒，清冷里平添几分郑重。

“咁大阵仗。”陈天雄挑眉。

“第一次见长辈，唔可以两手空空。”她语气认真，“你嗰份我冇准备，你自己谂。”

陈天雄笑了下，从车里拿出一坛酒，是花雕，用红绸封口，看泥封至少有十几年。他朝她扬了扬：“你估我得你咁婆妈？”

林婉卿不答，只低头把礼盒抱稳。两人上车，往寿宴去。

到了酒楼，马仔列队，灯火通明。陈天雄一手拎着花雕，一手虚护在她身后。林婉卿捧着寿礼，跟着他穿过满场目光，走到主家席前。

骆驼正和几个叔父说话，见他们来了，笑呵呵地转过头。陈天雄先开口：“骆驼哥，祝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呢坛花雕我收咗十几年，今晚拆开陪你饮。”

骆驼笑得见牙不见眼：“算你条友有心。”

林婉卿上前一步，微微欠身：“骆驼哥，第一次见面，唔知你中意乜嘢，少少心意，祝你福寿康宁。”

她将礼盒双手奉上。骆驼接过去，拆开一看，里面是红印普洱和那串老菩提根手串。他眯起眼，拿起茶饼凑近闻了闻，面色一正：“五十年红印，好嘢嚟㗎。呢串菩提，包浆润成咁，有年代。林小姐，你有心啦。”

“我唔识呢啲，只系觉得同骆驼哥有缘。”林婉卿轻声道。

骆驼把手串戴到手腕上，左看右看，满脸欢喜：“好，好。乌鸦，你带个咁有心嘅女仔嚟，我当佢系自己人啦。”

陈天雄在旁笑着应了：“佢系自己人。”

林婉卿微微低头，耳根有些热。满场人看他们的眼神又变了变，从最初的惊艳，多了几分掂量。能第一次见坐馆就送到对方心坎上，这个林小姐，不止有貌，还有心。

入席后，骆驼特地把林婉卿安排坐在陈天雄旁边，又叫人给她盛了碗燕窝。陈天雄替她挡酒，自己今晚却出奇地克制，只在骆驼举杯时浅抿几口。

“你送寿礼咁落本，有冇谂过回本？”陈天雄在她耳边低声道。

林婉卿垂着眼，用调羹轻轻搅动碗里的汤水：“拜寿唔系做生意。你教嘅，做人要识得俾面。”

陈天雄低笑，没再逗她。他给她夹了块蜜汁叉烧，又用纸巾擦了擦她手边的醋碟。

林婉卿看着他黑衫白裤、眉眼张扬又温柔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江湖虽然风大浪急，但有人在身边替你挡酒夹菜，连满堂的刀光都像隔了一层纱。

她低头，继续喝汤。那碗燕窝清清润润，入喉微甜，像今晚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