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婉卿把稿纸按页码理好,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她没敢直接去大报馆,那些地方门槛高,人家未必看得上她一个来路不明的书店妹。她在林伯的旧账本里翻到过几个名字,其中有个叫“陈生”的,在《明报》副刊做过编辑,后来自己出来办了一份小报纸,叫《香江夜报》,专门连载武侠和奇情小说,在旺角、深水埗一带的报摊卖得不错。
她按着账本上的地址找过去,是弥敦道一栋旧唐楼的四楼。楼梯又窄又暗,墙壁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广告,空气里有股陈年油墨味。爬到四楼,她已经喘得不行,后脑的伤还没好利索。
门口挂着块掉了漆的牌子:“香江夜报社”。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咔嗒咔嗒”的打字机声和男人粗声粗气讲电话的声音。
林婉卿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入嚟!”
报社很小,两张拼在一起的办公桌,上面堆满了稿件、报纸和烟灰缸。墙角有台旧式印刷机模样的东西,盖着灰布。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叼着烟坐在桌后,头发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正在改稿。
“咩事?”他头也不抬。
“我搵陈生。”林婉卿把牛皮纸袋抱在胸前,“我阿爸系林伯,林记书报社。佢话识得你,我谂住投稿。”
那男人这才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林伯个女?你老豆……唉,有心啦。我系陈德光。”他放下笔,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坐啦。写咗乜嘢?”
“小说。”
“小说?”陈德光笑了一声,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纸袋,“后生女,你知唔知我哋一日收几多投稿?个个都话自己写小说。武侠?爱情?定系鬼古?”
林婉卿把纸袋递过去:“你睇吓先。”
陈德光没接,只看着她:“林伯卖书,唔系写书。你以前写过嘢未?”
“未。”林婉卿实话实说,“但系你可以先睇第一章,唔掂我就走。”
陈德光哼了一声,接过纸袋,抽出那叠稿纸。他看稿的速度很快,手指一行行往下扫,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慢慢起了变化。他看到一半,忽然把烟重新点着,狠狠吸了一口,又翻回前面重新看了一遍。
“呢个……夷陵老祖,鬼道?”他喃喃道,“乱葬岗、阴虎符、走尸……你谂出嚟嘅?”
林婉卿点点头。
“个名叫咩?”
“《鬼道陈情》。”
陈德光把稿纸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他盯着林婉卿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复杂:“你知唔知,你写嘅嘢有啲……邪。鬼道为尊,仙门百家围攻,正道唔一定系好人,呢种反叛意识,我哋报纸唔系冇登过。但系而家市道,读者钟意睇快餐,你头一章三千几字,打打杀杀,仲要同师兄弟决裂,太……”
“太乜嘢?”林婉卿有些紧张。
“太好睇。”陈德光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这三个字,“但你得改。人物名太北方化,魏无羡、蓝忘机,香港读者念唔顺口。场景都系修仙门派,你要加入本地元素,当读者系香港人,佢哋要睇得明,仲要觉得亲切。你搞得掂,我即刻用。”
林婉卿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连忙点头:“我搞得掂。”
“稿费点计?”她又补了一句。
陈德光笑了:“你个女仔都几实际。千字三十蚊,连载每日一千字,月结。如果读者反应好,加到千字五十。你而家返去改,听日交稿,我留个版面俾你。”
千字三十,一天一千字就是三十块,一个月九百。虽然不多,但加上铺头的卖书收入,至少能撑住。何况这只是个开始。
“多谢陈生。”她起身鞠躬,差点因为头晕站不稳。
“使唔使我送你?”陈德光看她脸色苍白,有些担心。
“唔使。”她扶着门框,笑了笑,“我赶返去改稿。”
回到林记书报社已经是下午两点。林婉卿把卷帘门拉起来,搬了张折叠椅坐在书架后头,一边看铺一边改稿。铺面偶尔有街坊进来买份报纸、买包烟,也有学生模样的少年蹲在旧书堆前翻漫画。
凤姨端了碗糖水过来,看她写得满手墨水,忍不住说:“你真系痴咗线,伤都未好就搏命。你阿爸知道会心痛。”
“阿爸会开心。”林婉卿抬头,用笔杆指了指铺头,“佢睇住呢间铺十几年,我唔可以俾佢嘥咗。”
凤姨摇摇头,把糖水放下,临走时又说:“今晚六点,街口茶餐厅,青椒班人又喺度。你小心啲,出入多望两眼。”
“知啦。”
晚上七点多,街口茶餐厅的霓虹灯招牌“滋滋”闪了几下,照得人脸上红红绿绿。林婉卿捧着改好的稿子从铺头出来,想去街口复印一份留底。路过茶餐厅门口时,她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哄笑声和麻将牌碰撞的声音。
她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茶餐厅的玻璃门忽然从里面推开,一个男人走出来,身形极高,肩宽腿长,穿着一件黑色背心,露出精壮的手臂。他头发染成暗黄色,耳垂上钉着个小银环,右手捏着罐啤酒,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
那股气势,像一头在暗处打盹的豹子。
林婉卿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认出来了。不,是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认出来了——这张脸,比电影里年轻一些,但那股跋扈张扬的味儿,错不了。
东兴乌鸦。
他斜眼扫过来,目光在林婉卿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去。身后跟着出来三四个马仔,正是昨晚来收数的黄毛青椒和那个胖仔。
“乌鸦哥,条街巡完啦,一切正常。”青椒躬着腰,一脸谄媚。
乌鸦“嗯”了一声,仰头灌了口啤酒,喉结上下滚动。他忽然又看了林婉卿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似笑非笑:“你,林伯个女?”
林婉卿抱着牛皮纸袋,背脊绷直:“系。”
“听讲你话要开返间铺?”他语调懒散,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系。”
“有胆。”乌鸦轻笑一声,把啤酒罐捏扁,随手一抛。罐子精准地落进三米外的垃圾桶里,“我钟意有胆嘅人。不过我啲兄弟都要食饭,下个月加五成,你有冇问题?”
林婉卿沉默了两秒。周围马仔都看过来,街上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红磡方向的火车声。
“乌鸦哥,我有个提议。”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乌鸦挑起一边眉毛:“讲。”
“我每个月照交清洁费,唔拖唔欠。但系我间铺头卖嘅书,你啲兄弟随时可以入嚟免费睇。有咩新小说、漫画、杂志,我第一时间帮你留一份。街坊都知道乌鸦哥罩住林记,对我都有好处。”
马仔们面面相觑。
乌鸦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肆意,惹得茶餐厅里的人都探头出来望。
“你条女,识做生意。”他敛了笑,目光变得幽深,“得。你交得齐数,我保你条街无人骚扰。但你记实,我乌鸦最憎人欠数。欠一日,后果自负。”
说罢,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青椒赶紧跑过去开门,又回头冲林婉卿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执生”。
轿车绝尘而去。
林婉卿站在原地,夜风卷着报纸吹过脚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唇角却一点点扬起来。
至少这个月,她过关了。
回到铺头,她把改好的稿子又抄了一遍,摊在桌上一页页检查。窗外下起了细雨,雨丝斜打在卷帘门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忽然想,如果系统真有灵,那么前世那些火爆的故事,放到这个古惑仔与霓虹灯并存的香港,到底会掀起什么风浪?
她不知道。但陈德光说“太好睇”,乌鸦说“有胆”。
这就有戏。
林婉卿铺开一张新稿纸,提笔写下《鬼道陈情》第一章的最终版标题:
第一章 乱葬岗夜雨
雨声渐大,她的笔尖落下去,没有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