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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黄的图纸

一砚娇光

三月下旬,郭敏在整理储藏室时,翻出了一个樟木箱。

箱底压着一沓泛黄的图纸,用硫酸纸包着,边角已经脆了。郭如娇帮忙搬箱子时,瞥见最上面一张的标题:《济南老城区社区图书馆改造方案——郭敏》。

字迹凌厉,带着年轻时的锐气。

"小姑,"郭如娇小心地捧起那张图,"这是你做的?"

郭敏正跪在地上擦地板,闻言回过头。她看着那张图纸,像是看着一个陌生的故人,愣了很久。

"……毕业设计。"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拿了优秀。那时候导师说,我要是肯留济南,他能推荐我去事务所。"

"您画得很好,"郭如娇展开图纸,"这个采光井的设计,现在看都很前卫。"

郭敏的手停在半空。她慢慢走过来,坐在地上,接过那张图纸。手指抚过铅笔留下的透视辅助线,那上面还有她年轻时用橡皮擦修改过的痕迹,力道太重,纸面起了毛。

"如娇,"她忽然说,"我能不能……借你的美术室用用?"

"当然。"

从那天起,郭敏每周三下午会去艺术楼。她不带陆凛砚,也不告诉郭敏去做什么,只是拎着一个旧工具包,里面装着针管笔和复写纸。

陆凛砚起初有些不安。周三下午他集训回来,家里空荡荡的,没有郭敏坐在沙发上等他汇报成绩,没有计算卡路里的晚餐,只有郭如娇在厨房煮面,热气把窗户蒙成一片白。

"妈呢?"他问。

"美术室。"郭如娇把荷包蛋翻了个面,"画图呢。别打扰她。"

陆凛砚坐在餐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度过一个没有母亲审视的傍晚。他打开书包,拿出数学卷子,却看不进去;他想画画,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不习惯?"郭如娇端着面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有点。"他老实承认。

"你小时候,"郭如娇把筷子递给他,"小姑是不是也是这样?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朋友?"

陆凛砚想了想,点头:"听我爸说,她以前会加班到很晚。"

"那时候她快乐吗?"

"……应该快乐吧。"

"那你现在该高兴,"郭如娇说,"她在找回那个快乐的自己。而你,"她敲了敲他的碗,"你也该找找没有她在旁边时,你自己是谁。"

陆凛砚低头吃面,热气熏得他眼睛发酸。

第二个周三,他没去集训,而是偷偷去了艺术楼。他站在三楼楼梯口,透过门缝,看见郭敏坐在他的位置上,戴着老花镜——她居然已经需要老花镜了——正用针管笔描一条很细的线。她的眉头皱着,嘴唇微微抿起,左手无意识地把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那神情,和他画画时一模一样。

陆凛砚没有进去。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是郭如娇早上塞给他的,葡萄味——剥开,含在嘴里。甜味漫上来时,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母亲曾经把冰箱贴满他的涂鸦,想起她会在他发烧时整夜不睡地换毛巾,想起她撕画那天,手指也在发抖。

她不是天生就是怪物。她是先被人折断了,才长出了刺。

他转身下楼,在传达室留了张字条:"妈,画具箱第二层有新买的针管笔,0.3的,比您那只好用。——凛砚"

那天晚上,郭敏回来得很晚。她进门时,陆凛砚已经睡了,但客厅桌上放着一个保温盒,里面是郭如娇做的夜宵,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给小姑的。凛砚说您画图费脑子,要补补。"

郭敏捧着保温盒,在漆黑的客厅里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