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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型与裂缝

一砚娇光

建筑设计社团的寒假集训,在艺术楼地下一层的工坊进行。

那里原本是旧仓库,被周牧野改造成了工作室,长条桌上摆满了切割垫、美工刀、热熔胶枪和各色卡纸。暖气确实坏了,角落里摆着两个"小太阳"电暖器,烤得人半边脸发烫,另半边脸冰凉。

陆凛砚到的时候,陈叙已经占了靠电暖器最近的位置,正用尺子裁卡纸,裁得歪七扭八。

"陆凛砚!这里这里!"陈叙招手,"我占了两个位置,咱们一组吧?"

陆凛砚还没回答,周牧野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图纸:"这次集训任务:两人一组,用限定材料做一个'记忆空间'模型。不限风格,不限尺度,但要求——"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要有'人'的温度。不是建筑,是记忆。三天后交。"

他随即开始分组。陈叙和另一个高一女生分到了一起,陆凛砚的名字,和"赵柯"连在了一起。

空气安静了一瞬。

赵柯坐在长桌尽头,耳骨上的银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嗤笑一声,把美工刀往桌上一拍:"周老师,我能换组吗?我怕某些人拖后腿。"

周牧野推了推眼镜,笑容温和:"不能。开始吧。"

赵柯的脸色沉了下来。

陆凛砚拎着工具包走过去,在赵柯对面坐下。他没有看对方,只是摊开切割垫,从包里取出铅笔和速写本。

"记忆空间,"他自言自语,"我想做一间美术室。"

"真俗,"赵柯冷冷地说,"能不能有点创意?"

"那你想做什么?"

赵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陆凛砚会反问,而且语气平静,没有挑衅,只是在单纯地问。

"……废弃工厂,"赵柯生硬地说,"我小时候我爸上班的工厂,倒闭了,拆了。我想复原它。"

"那很好。"陆凛砚低头画草图,"美术室和工厂,可以放在一起。中间用一个连廊连接,一边是记忆,一边是遗忘。连廊用玻璃做,透光,但不透风。"

赵柯盯着他,像是第一次正眼看这个人。

"……你在讨好我?"他问。

"没有。"陆凛砚笔尖不停,"我只是觉得,你的主意比我的好。如果必须一组,我想赢,就得用最好的方案。"

赵柯沉默了很久。最终,他拿起美工刀,裁下第一块卡纸:"……连廊用亚克力,不是玻璃。玻璃太脆,模型站不住。"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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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他们几乎没有说话,各自做各自的部分。

陆凛砚的美术室做得很细,连窗框的纹路都用牙签一点点刻出来。赵柯的工厂则粗犷得多,用锈色的卡纸和铁丝做出废墟的质感。两种风格放在一起,意外地和谐。

第二天晚上,矛盾爆发了。

赵柯去洗手间的功夫,他放在桌上的工厂模型——那个用铁丝拗成的烟囱——被人掰弯了。不是意外,是故意,断口处还留着半个指纹。

赵柯回来时,脸色铁青。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陆凛砚身上:"你干的?"

陆凛砚从草图里抬起头:"什么?"

"少装!"赵柯把掰弯的铁丝摔在他面前,"就你一个人在这!嫉妒我做的比你好,是不是?"

工坊里其他人纷纷看过来。陈叙想站起来,被同伴拉住了。

陆凛砚看着那截铁丝,又看了看赵柯涨红的脸。他没有辩解,只是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根新的铁丝,又拿出尖嘴钳:"不是嫉妒。这根铁丝太软,我帮你换一根粗的。烟囱的弧度我算过了,三十五度最稳,你要不要试试?"

赵柯愣住了。

"你……"他声音发颤,"你不生气?"

"生气。"陆凛砚把新铁丝拗成弧形,比对了一下,"但生气没用。模型明天要交,吵架会浪费时间。你要是想吵,等比完赛,我陪你吵到半夜。"

他抬头,那双狐狸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但现在,先把连廊搭起来。我量过了,亚克力板要裁成十二厘米,你那边同意吗?"

赵柯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截坏掉的铁丝,忽然觉得那铁丝硌得掌心生疼。他想起自己刚才的指控,想起陆凛砚被霸凌的传闻,想起自己故意把他分到一组时的恶意——那些恶意此刻全都反弹回来,砸得他自己站不稳。

"……十一厘米五,"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我那边多出来半厘米,十二厘米会留缝。"

"那就十一厘米五。"陆凛砚低头继续干活,"你来裁,我来粘。"

赵柯坐了下来。他没有再说话,但裁纸的动作轻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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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下午,模型完成。

那是一座奇异的建筑:一半是精致温暖的美术室,窗台上甚至摆着用橡皮泥捏的糖罐;一半是粗粝冷硬的废弃工厂,铁丝烟囱里塞着一小团棉花,像是最后一缕烟。连接两者的,是一条透明的亚克力连廊,廊底铺着从两人速写本上撕下的碎纸——陆凛砚画的是梧桐叶,赵柯画的是齿轮。

周牧野站在模型前,看了很久。

"有意思,"他说,"陆凛砚的温度,赵柯的硬度,放在一起,不打架,反而在对话。"

他看向赵柯:"你去年做的那个图书馆模型,技法完美,但看完就忘。这个,我会记住。"

赵柯的耳尖红了。他别过脸,正好对上陆凛砚的目光。少年清瘦的脸上沾着一点胶水,狐狸眼里有淡淡的疲惫,却没有得意。

"……谢了。"赵柯低声说。

"不谢。"陆凛砚收拾工具包,"连廊的胶是你上的,比我稳。"

他转身要走,赵柯忽然叫住他:"喂!"

陆凛砚回头。

"那个……"赵柯抠着桌沿,耳骨上的银钉晃了晃,"之前我说你精神不正常,是乱讲的。对不起。"

陆凛砚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不生气?"

"生气过。"陆凛砚把围巾裹紧,"但现在不气了。生气太累了,我没那么多力气。"

他走出工坊,在楼梯口看见了郭如娇。她靠在墙上,手里拎着一袋烤红薯,热气把塑料袋熏得雾蒙蒙的。

"结束了?"她问。

"结束了。"

"赢了吗?"

"不知道。"陆凛砚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袋子,"但赵柯跟我道歉了。"

郭如娇挑眉:"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知道了。"陆凛砚掰开一块红薯,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他先递给郭如娇,"姐,我是不是变软弱了?以前有人骂我,我会想打回去。现在……我觉得无所谓了。"

郭如娇咬着红薯,烫得直哈气,却笑了:"不是软弱,是长大了。真正的强大不是打回去,是打过来的拳头,你接得住,但不想接,因为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伸手,替他摘掉头发上沾着的一小片卡纸屑:"比如回家吃烤红薯。"

陆凛砚看着她,忽然也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真实。

"嗯,"他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