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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与旧痂

一砚娇光

雨是在凌晨四点停的。

郭如娇轻手轻脚地从陆凛砚房里退出来,替他掩好门。少年终于睡沉了,眉心还蹙着,但呼吸平稳了许多。她揉了揉发麻的手臂——刚才被他攥了太久,指节都有些泛白。

走廊的灯忽然亮了。

郭敏站在开关旁,一身墨绿色丝绒睡袍,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妆,露出四十五岁女人该有的疲惫。她看着郭如娇从儿子房间里出来,目光先是错愕,随即沉下去,像一口枯井里投了块石头。

"你们……"她开口,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小姑。"郭如娇没有慌,只是把门轻轻带上,"凛砚做噩梦,我进去看看。"

郭敏盯着她,眼神锐利得像是要剥开她的皮。郭如娇坦然迎上去,甚至上前一步,扶住郭敏的胳膊:"您也一夜没睡?我煮点粥,咱们聊聊?"

郭敏想甩开她,却没甩开。侄女的手温热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奇异的稳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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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小米粥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响。

郭如娇盛了一碗,推到郭敏面前。郭敏没动,只是盯着那碗粥,忽然说:"你爸当年,也是这样。看着温和,其实最有主意。家里谁都拗不过他。"

"我爸常说,小姑是家里最倔的。"郭如娇坐在她对面,隔着一张大理石台面,"他说您小时候为了养一只流浪猫,在院子里坐了三天三夜,最后奶奶妥协了。"

郭敏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从侄女嘴里听到这么久远的事。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却没变成笑:"你奶奶……她后来不喜欢我了。"

"因为您嫁到台北?"

"因为我不要她给我安排的人。"郭敏抬起眼,那双眼尾有了细纹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一层很薄的水光,"如娇,你不懂。二十多年前,从山东嫁到台北,意味着什么。你奶奶说,我就当没这个女儿。你爷爷说,走了就别回来。"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我当时觉得,有爱情就够了。延昭那时候……确实对我很好。好到我以为,全世界反对我,我也要跟他走。"

郭如娇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呢,他忙起来了。"郭敏的声音轻下去,像是一片落叶飘进水里,"一年三百天在出差。我在这座城市,没有亲戚,没有朋友,没有工作。我学了十年的设计,到了这里,连驾照都考不过——繁体字我看不懂,交通规则也不一样。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他回家,等他给我一个笑脸。"

"然后凛砚出生了。"郭如娇轻声接道。

"对。"郭敏抬起头,那层水光凝成了某种坚硬的东西,"他是我唯一的作品。我把他生下来,养大,教育他,他必须得是最好的。不然我这些年算什么?我放弃的设计事业算什么?我跟娘家决裂又算什么?"

郭如娇的心沉了下去。她看着眼前的小姑,忽然觉得她既可怜又可怖——她把儿子当成了自己人生的抵押品,把所有的挫败都折算成了对儿子的控制。

"小姑,"郭如娇斟酌着开口,声音依旧温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凛砚不是作品。他是人。您当年为了爱情,敢跟全世界作对,那是您的勇敢。可现在,您为什么不敢让凛砚勇敢做自己呢?"

郭敏的手指收紧了。

"您怕他失败,怕他不完美,"郭如娇继续说,"可您看看他。他十六岁,会画画,会写诗,成绩年级前五,长得好看,心地干净。他已经很好了。您当年放弃设计,不是因为您不够好,是因为您选择了另一条路。凛砚也一样,他选择画画,选择建筑,不是对您的背叛,是他在走自己的路。"

"你懂什么?"郭敏的声音陡然尖利,却又在尾音处泄了气,"你没有当过母亲……"

"我没有当过母亲,"郭如娇打断她,眼神清亮,"但我当过孩子。我知道孩子要什么。我们要的不是完美,是一个不管考第几名都会给我们留灯的家。小姑,凛砚昨晚发烧说胡话,喊的是'妈妈别走'。他怕的不是您骂他,是您不要他。"

郭敏僵住了。

砂锅里的小米粥还在响,咕嘟,咕嘟,像是某种缓慢的心跳。

过了很久,郭敏低下头,一滴眼泪砸进碗里,溅起一个很小的涟漪。

"……你爸让你来,"她哑着嗓子说,"是来治我的。"

"我爸让我来,"郭如娇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是因为您也是他妹妹。他记得您当年养流浪猫的样子,他说那时候的小姑,心软得像块豆腐。"

郭敏接过纸巾,没擦脸,只是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窗外,天渐渐亮了。晨雾漫上来,把二十八楼的高空裹成一片朦胧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