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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风带

晚风落满旧台

一月的第一周,学校的气氛骤然紧了起来。期末考还有十天,教室里的倒计时牌从“10”开始每天减一,红色的数字像针一样扎在每个进门的人眼睛里。早自习的读书声比平时响了一倍,课间走廊上都没什么人走动了,大家趴在桌上补觉或者赶作业。

林知晚把训练计划表收进了抽屉。江叙白说“期末考完再跑”,她没反对。早晨不用跑步之后,她多睡了三十分钟,但醒来的时候反而觉得更累。巷口没有人在等,她一个人骑车穿过梧桐路,风从空荡荡的袖口灌进去,凉飕飕的。

两个人还是天天见面,但一天下来也说不了几句话。江叙白比从前更沉默了,早晨到教室就坐在后面对着竞赛题集写写画画,课间也很少出去。林知晚有时候想跟他说点什么,回头看见他埋头写题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她告诉自己,期末了,大家都忙,考完就好了。

一月十号那天中午,她在食堂碰见了陆屿。他端着餐盘走过来问“这位置有人吗”,她摇头,他就坐下了。高三的期末比高二早一周,他今天考完了最后一门,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一些,但精神还不错。

“考完了?”林知晚问。

“嗯。解放了。”陆屿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你呢,高二什么时候考?”

“下周三开始。”

“加油。”他顿了一下,筷子在餐盘边缘搁了搁,“对了,我下学期可能不在这边了。”

林知晚抬头看他。

“三月份要去外地参加自主招生的集训,如果过的话就直接去那边读预科了。”他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所以下学期就不来学校了。”

“那……你大学不在省内?”

“嗯,南边。”他笑了一下,“我一直想去南方,暖和。”

林知晚低下头搅了搅碗里的汤。她跟陆屿其实算不上多熟,但听到他要走的时候心里还是动了一下。这个学校里为数不多让她觉得温暖的人,又少了一个。

“那提前祝你顺利。”她说。

“谢谢。”陆屿端起餐盘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林知晚,你以后好好的。”

她点头。陆屿转身走了,白衬衫的背影在食堂的人群里晃了两下就不见了。

那天下午林知晚坐在教室里做英语阅读,做到一半走神了。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天灰蒙蒙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一动不动。她忽然想起陆屿说的“你以后好好的”,那句话里有一种告别的意味,轻轻的,但确实是在告别。

她收回视线继续做题。后排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不紧不慢的,她听了一会儿,觉得心安了一些。

期末考来得快,去得也快。三天六科,像被人按了加速键。最后一科考完的时候是周五下午,交卷铃响的那一刻整栋楼都在欢呼。走廊里到处都是对答案的声音和收拾东西的动静,有人抱着书包冲出教室,有人趴在桌上长舒一口气。

林知晚把文具袋收好,站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江叙白也在收拾东西,动作不快,拉链拉了两遍才拉上。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考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一般。”

“你一般就是很好。”

他难得没有反驳,把书包甩上肩:“走吧。”

两个人出了教学楼往校门口走。操场上还有人在踢球,冬天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把操场的草坪照成一片暗淡的黄绿色。江叙白忽然说:“明天有空吗?”

“有。考完了。”

“那去河堤吧。你说要放风筝。”

林知晚偏头看他:“现在是冬天。”

“我知道。先去看看。春天再放。”

她笑了:“好。”

第二天上午十点两个人在河堤碰面。天比前几天暖和了一点,阳光薄薄地洒下来,照在结了冰的河面上反出一片白光。江叙白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杯热奶茶。林知晚接过来的时候看见袋底还有一包糖炒栗子,捂在袋子里还热着。

“你什么时候买的?”

“出门之前绕了一段路。”

两个人沿着河堤慢慢走。冬天的河比秋天那时候看着更窄了,冰层更厚,对岸的芦苇全枯了,一片一片焦褐色地倒在冰面上。江叙白走在靠河的那一侧,步子不快。走了一段路他停下来,指着对岸芦苇丛后面的一排树说:“那棵树还在。”

林知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是一棵很高的银杏,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的天幕上画出几道利落的线条。

“我妈以前在树下看过书。”他说,“她喜欢银杏。”

林知晚没说话,伸手把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他的手凉凉的,她把它合在自己两只手中间捂着。江叙白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抽回去,手指慢慢弯起来扣住她的。

“你跟你爸过年怎么过?”她问。

“就我们两个人。包饺子,看春晚。”他顿了一下,“每年都一样。”

“今年呢?”

“今年……”他偏头看她,“你想来吗?”

林知晚心跳了一下。她从来没有在除夕去过同学家。她自己的除夕通常是她爸在客厅看电视,她妈在厨房做饭,她在房间写作业,三个人各过各的,到了十二点下楼放一挂鞭炮就算交差了。

“我问问家里。”她说。

“嗯。”

两个人在河堤上站了一会儿,风从冰面上刮过来,冷得鼻尖发红。江叙白把奶茶递给她让她先喝,她吸了一口,温热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把杯子递回去,他接了,在同一根吸管上喝了一口,动作很自然,喝完递回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林知晚别过头假装看河面,耳朵又红了。

寒假的第一周过得很快。林知晚在家除了写寒假作业就是翻手机。江叙白的消息回得比上学时慢了一些,他说白天在帮家里收拾东西,他爸身体还在恢复,买菜做饭都是他在管。她发了“辛苦了”过去,他回了一个嗯。

除夕前一天,她跟她妈提了一句想去同学家过年。她妈正蹲在地上擦橱柜,头也没抬:“哪个同学?”

“就那个江叙白。上次来家里接我的那个。”

她妈的动作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然后她直起身看了林知晚一眼:“那个男同学?”

“嗯。”

她妈把抹布拧了拧,搁在水池边上。沉默了几秒说:“去吧。早点回来。”

林知晚没想到这么顺利,嗯了一声就回了房间。她给她妈留了一箱牛奶在厨房台面上,没有说太多。客厅里她爸在看手机,什么都没问。

除夕那天下午她骑车去了江叙白家。他住的那片老城区她之前没去过,巷子很窄,两边的墙根长着青苔。她按地址找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江叙白已经在楼下等了,穿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手上沾着面粉。

“你在包饺子?”她问。

“嗯。我爸在楼上。”

林知晚上楼的时候楼道很暗,声控灯时好时坏。她跟在他后面一级一级上,到了四楼他推开门让她先进。屋里的灯光很暖,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张餐桌,桌上铺了面粉和饺子馅,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慢慢地捏饺子皮。他看见林知晚进来,抬起头笑了一下,脸上有点病后的苍白,但五官跟江叙白很像。

“这是林知晚,我同学。”江叙白说。

“哦,小林。”他爸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坐坐,随便坐。饺子马上就好。”

林知晚在餐桌边坐下来,把手套和围巾放在一边。江叙白继续包饺子,手指很灵活,捏出来的饺子个个饱满匀称。他爸在旁边擀皮,动作慢但稳。林知晚看了两眼,也伸手拿了一张皮试着包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馅还漏出来一点。

“这样捏,”江叙白凑过来,把她手里漏馅的饺子接过去重新捏好了,顺手把她沾了面粉的指尖在案板边上蹭了蹭,“你别包了,坐着等吃。”

他爸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没说话,低头继续擀皮。

那顿饺子吃了快一个小时。席间他爸话不多,问了林知晚几句学习的事和家里的情况,她回答得中规中矩。江叙白在旁边一直没怎么开口,但林知晚注意到他每隔一会儿就往他爸碗里夹一个饺子,或者把醋瓶往他爸那边推一推,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年。

饭后他爸回卧室休息了。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春晚,电视里的主持人穿着闪亮的礼服,声音洪亮。窗外零星响着爆竹声,一波接一波。林知晚靠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困,头不知不觉偏了。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江叙白肩上,身上多了一条毯子。电视还在放,他的一只手搭在毯子边缘,像是刚替她掖过。

她直起身,揉了一下眼睛。他偏头看她:“醒了?”

“几点了?”

“快十二点。”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人在放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升起来炸开,把夜空染成红红绿绿的颜色。江叙白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看窗外的烟花一簇一簇地熄了又亮。

“新年快乐。”她说。

“新年快乐。”

他的声音在耳边很近,她偏头的时候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没有移开视线,她也没有。两个人对视了几秒,他微微低头,这次他没有停在额头。他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嘴角,很轻很快,像偷来的一个吻。然后他退回去,耳根通红,视线转向窗外。

林知晚站在原地,整个人从头顶到脚趾都僵了一瞬。嘴角那一小块皮肤烫得发麻。她伸手摸了一下,没说话。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一朵接一朵,但她什么都看不见了,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听见自己说:“很晚了,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

下楼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他把围巾递给她,她接过来围上,鼻尖埋进去闻到了他毛衣上那种干净的、干燥的气味。外面的巷子很暗,他走在前面用手机照亮台阶。到她自行车旁边的时候她开了锁,把车推出来。他站在路灯下看着她,手插在口袋里,嘴巴张了一下。

“路上慢点。”他说。

“嗯。”

她跨上车骑出去几米,忽然刹住,回头。江叙白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江叙白。”她喊他。

“嗯?”

“我也喜欢你。”

她说完了就转回去蹬车走了。风从巷口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骑出去很远才敢回头看,路灯下那个影子还站在原地没动,像被冻住了一样。她弯起嘴角,一路骑一路笑,笑得眼睛湿了,泪和风一起从眼角往后刮。

后来她到家的时候手机亮着,是江叙白发来的消息,简简单单四个字:

“我知道。晚安。”

她把手机按在心口站了很久,才回了一句“晚安”过去。

那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爆竹声已经停了,夜很安静。她想着他嘴唇落在她嘴角的那个触感,想着他站在路灯下看她走远的眼神,想着他说“今年你想来吗”时语气里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觉得很圆满。那种圆满让她几乎忘记了心底某个角落一直悬着的一小片不确定。那片不确定薄得像纸,在除夕夜的烟花底下根本看不见,但它还在,安安静静地蛰伏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浮上来。

第二天早上她睡到九点才醒。手机上有两条新消息。一条是黄美缇发的新年祝福,还有一条是江叙白的。她点开江叙白的那条,只有一句话:

“我爸复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让做第二轮治疗。”

消息时间是凌晨五点多。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把她的脸照得苍白。窗外天亮了,初一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明亮而冷。她打了几个字回过去:“什么时候?我陪你。”

等了很久,那边回了一句:“不用。我自己可以。”

她看着那三个字“我自己可以”,觉得什么东西轻轻裂了一条缝,小得几乎听不见声音,但她感觉到了。

她没有再回。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落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一个格子挪到另一个格子。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3

段评

作者大大,不够看,想看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