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前一天晚上下了一场透雨,林知晚躺在床上听雨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搁在枕头底下,她摸出来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分,江叙白的对话框停在那句"晚安"上面,她今晚还没回。
她打了一个"晚"字又删掉,觉得今天没什么特别的事要说,说多了显得刻意。最后只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发完就关了屏幕。
第二天早上天放晴了,操场被雨洗得干干净净,草皮上凝着水珠,阳光一照亮闪闪的。主席台上拉起了红底白字的横幅,"三中第38届秋季运动会"几个字被风鼓得哗哗响。各班在跑道边按区域坐好,高一高二高三加起来乌压压一片,人群里飘着小彩旗和班级手牌,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喇叭声音调得很大。
十班的看台位置在弯道旁边,视野不算最好,但能看见整个操场。林知晚坐在第三排,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黄美缇从四班溜过来坐在她旁边,往她手里塞了一颗橘子糖:"紧张?"
"有点。"
"你八百米下午,紧张个什么劲。"
"又不是只有八百米。"林知晚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橘子味在舌尖化开,甜得有点腻。
上午的项目是男子三千米。播报员念到"高二十班,江叙白"的时候,看台上响起一阵掌声和口哨声,林知晚的手心一下子出了汗。她看见江叙白从起点线后面的人群里走出来,白T恤外面套了件黑色运动背心,号码布别在胸口,用别针固定得板板正正。他在起点线前压了压腿,又跳了两下,然后蹲下去系鞋带,动作利落。
发令枪"砰"一声,起跑线上一群人冲出去。江叙白起跑不算最快,落在中段偏前的位置,步幅大而稳。林知晚盯着他后背上那个晃动的号码数字,从前三圈一直看到第五圈。第五圈开始有人掉速了,弯道上好几个选手步子乱了,呼吸声隔着半场都能听见粗气。江叙白这时候开始超人,一个两个三个,从第七名追到第三名。
"我靠。"黄美缇在旁边抓着她胳膊,"他还有体力?"
林知晚没说话,手指死死抠着膝盖上的书皮。最后一圈,江叙白提到第二名,距离第一名大概三十米。广播里的解说员声音都亢奋了,全场目光聚在跑道上。林知晚看见他嘴角绷着,肩膀和脖子的线条拉到最紧,最后两百米的时候他开始冲刺,脚掌落地声又重又密,把跑道上的积水踩得溅起来。
过线的时候他比第一名慢了不到一秒,第二名。他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走了几步,接过后勤组同学递来的水瓶,拧开盖子灌了两口。操场上有女生的尖叫和欢呼声,他好像没听见,擦了把脸上的汗往十班看台的方向走。
经过林知晚坐的位置下面时他停了一下,抬头。隔着三四排座位,他的脸被太阳照得微微泛红,额头和鬓角的汗在光线下亮着。他的视线扫过一群人,在林知晚脸上停了不到两秒。然后他低下头拧上瓶盖,继续往班级休息区走了。
黄美缇把林知晚的胳膊拍得啪啪响:"他看你了!"
"没有。"林知晚把书合上,"看错了吧。"
"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完了林知晚,你真完了。"
林知晚没理她,低下头假装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没打开任何App。耳朵热得像烧红的铁片。
下午的八百米在两点半。林知晚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腿有点软,胃里像塞了一团棉絮。旁边几个选手在聊天,说说笑笑的,她一个人蹲在跑道边重新紧了紧鞋带——左脚踝上缠着绷带,早晨出门之前她自己缠的,照着江叙白缠过的样子,两圈,松紧适度。蹲下来的时候余光看见看台侧面的栏杆边站着一个人,黑色运动背心换回了白T恤,靠在铁栏杆上喝水,姿态看着随意,但方向是冲着跑道这边的。江叙白。
她直起身,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前方跑道上的白色起跑线。
发令枪响。前两百米她没敢冲太快,压在第三名后面跟跑。过第一个弯道的时候旁边有人挤了她一下,她踉跄了半步稳住,呼吸节奏乱了一拍。她咬住嘴唇调整步子,到四百米的时候追到第二。还剩最后一圈的时候她能听见自己喉咙里风箱一样的喘声,肺叶发烫,小腿肌肉一抽一抽的酸。最后一个弯道,她左脚落地时绷带的位置传来一点闷痛,不明显,但她心慌了一下,步子慢了半秒。
就是这半秒,第四名从她旁边超过去了。她眼看那道身影越前,自己的脚却提不起速度。终点的红色横幅在视线里摇晃,她听见看台上的喊声混成一片浆糊,分不清谁在喊她。最后一百米的时候她拼了,闭上眼什么都不想,两条腿机械地往前抡,肺里烧得像灌了辣椒水。
过线,第三名。
她撑着膝盖弯着腰喘,喉咙里一股腥甜往上涌。视线模糊了好几秒,然后一瓶水递到她面前,瓶口拧开了,直直送到她嘴边。她抬头,江叙白站在她面前,背光,表情看不太清,但另一只手已经扶住了她胳膊肘,防止她蹲下去摔到。
"走走,别停。"他说。
林知晚被他架着走了十几步,他的掌心隔着校服袖子贴着她的手肘,温度很高。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视野里白花花的,只有他侧脸和肩膀的轮廓是清晰的。
走到操场边缘的台阶边坐下,江叙白松开她胳膊,把水又递了一次。林知晚接过来喝了小半瓶,水顺着嗓子流下去浇灭了那股烧灼感。她把瓶子握在手里,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泥点子和草屑。
"第三。"她说。声音哑了。
"嗯。"
"你三千米第二。"
"嗯。"
她偏头看他,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膝盖之间隔了不到一掌宽。他也在看操场,下巴搁在膝盖上,侧脸被落日前的阳光勾得轮廓分明。操场上还在进行其他的比赛项目,广播声远远的,人群的喧哗像隔了一层玻璃。
"你脚踝疼不疼。"他问。
"一点点。"
"明天早上别跑了,歇一天。"
她点头。两个人坐着,谁也没再说话。晚风从操场对面的看台方向吹过来,带着塑料旗帜哗啦啦的响。草皮上的积水被风吹起细小的涟漪,一圈一圈的。
过了大概几分钟,陆屿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他看见两个人并排坐着,步伐顿了一下,然后还是走近了,把其中一个塑料袋放在林知晚脚边:"薄荷糖和创可贴,看你跑完嘴唇都咬破了。"
林知晚摸了摸下唇,果然有一块干裂的刺痛。她接过塑料袋道了声谢,陆屿笑了笑,又看了江叙白一眼,点了下头算打招呼,然后转身往高三的方向走了。
江叙白没什么表情。他站起来,把手里那瓶水喝完的空瓶捏扁,走了两步丢进垃圾桶,然后回来坐下。坐的位置比刚才近了半寸。
林知晚从陆屿给的袋子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含进嘴里,凉得她嘶了一声。她把袋子往江叙白那边推了推:"你要不要?"
"不要。"
她又摸出一片创可贴,撕开包装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贴在嘴唇裂口上。动作有点笨,贴歪了。江叙白忽然伸手,用指尖把创可贴的一角按平,力道很轻,像碰一片羽毛那样小心翼翼。他的指腹在她下唇边缘擦过去,凉凉的,停留了大概一秒钟就收回了。
林知晚整个人僵住了。贴创可贴的位置还残留着他指腹的温度。她低着头看自己的膝盖,心跳声大到她觉得旁边的人也一定能听见。2
江叙白和林知晚好甜啊
江叙白把手收回去搭在膝盖上,声音有点哑:"行了。"
黄美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远远站在几米外没走近,就冲林知晚挤了挤眼睛,然后假装看旁边拔河比赛去了。林知晚假装没看见。
那天晚上学校包了操场办运动会闭幕式,颁奖之后各班按秩序退场。十班拿了两个团体奖,班主任高兴,宣布晚自习取消,全班可自由活动。教室里的灯关了,走廊上聚了一堆人聊天吃零食。林知晚没参加,她说累,提前骑车回家。
骑到半路手机震了。她在红绿灯路口刹住车,一只脚撑着地,摸出来看。江叙白:"到家说一声。"
她回了"好"。绿灯亮了,她蹬车继续走。傍晚的风凉飕飕灌进领口,嘴唇上贴着的创可贴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了按,想起他指腹的温度,手指尖发麻。
到家的时候客厅灯亮着,她推门进去闻到一股饭菜味。她妈在厨房炒菜,她爸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她回来就抬了下头:"运动会怎么样?"
"八百米第三。"
"不错。"她爸低头继续看手机了。她妈端着菜出来说了句"洗手吃饭",语气平平的。林知晚嗯了一声回房间放下书包,出来吃饭的时候桌上三菜一汤,她妈问她嘴角怎么回事,她说了句跑步咬破了。她妈说"下次注意点",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饭吃到一半,她爸接了个电话,说着说着声音大起来,对面像是工作上的什么事。她妈的表情慢慢沉下去,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两个人隔着饭桌用低沉的语气交了几句话,内容林知晚没听太清,但气氛一下子凉了。她低头扒饭,把碗里剩下的米粒一颗一颗吃完,然后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我回房间写作业了。"
关上门,客厅里的声音隔了一道墙变得模糊。她坐在书桌前翻开化学练习册,笔尖落在纸上写了半行字就停了。窗外夜色黑沉沉的,对面楼栋的灯一格一格亮着,有人家在阳台上收衣服,影影绰绰的。她掏出手机,江叙白的对话框还在,她打了两个字"到了",又觉得多余,他在路上应该已经看见她回的那个"好"了。
手机忽然响了。江叙白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她愣了半秒才接起来,压着声音:"喂?"
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隔着电流有点不一样,比平时更低沉:"你到家了?"
"到了。"
沉默了两秒。他能听见那边她家客厅隐约传出的说话声,她也听见他那头背景很安静,只有风声。
"你那边……"她小声问,"在哪儿?"
"路上。骑车。"
"骑车还打电话?"
"停在路边了。"
又沉默了几秒。林知晚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绕着台灯的电线。她能听见他那头风吹过话筒的沙沙声,还有他呼吸的节奏,很轻很稳。
"今天跑得挺好的。"他说。
她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下午跑八百的时候肺里烧得冒火她没想哭,站起来的时候腿软她没想哭,回到家饭桌上父母变冷的气氛她也没想哭。但他在电话那头说了这么一句平平常常的话,她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嗯。"她摁住鼻音。
"明天真的别跑了。"
"嗯。"
又安静了一会儿。他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不是不耐烦的那种,像把什么憋了很久的东西呼出去了。
"晚安,晚。"他说。
"晚安。"
电话挂了。林知晚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江叙白"三个字挂在那里,时长一分四十二秒。她把那个界面看了很久,然后按了截屏,存进加密相册。
客厅那边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她爸似乎进了卧室,电视也关了。整间屋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不知谁家的狗轻轻叫了两声。
她拉开抽屉想把刚才没写完的练习册收起来,手指碰到抽屉角落一个软软的东西。她抽出来看,是昨天在图书馆陆屿给的那张借书卡。借着台灯的光她又翻到背面,那个被擦掉的"林"字半边在光线下比昨天更模糊了一些,但仍能看出轮廓。她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纸面,心想可能是图书馆以前的旧卡,别人用过又盖了新的名字而已。
她把借书卡放回抽屉,合上。然后拿起手机,又打开了那张通话记录的截屏,看了好几遍。一分四十二秒。她算了一下,减去他说"晚安"之后她愣住的那几秒,实际通话大概一分半。一分半钟,说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
她把手机翻过去,躺进被子里。天花板被路灯从窗帘缝隙里照出一条细细的光带,横跨整间卧室。她盯着那条光带发呆,想起下午他按平创可贴时的触感,指尖凉凉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写题磨出来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了眼睛。
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他站在操场跑道中央,太阳很大,她怎么跑也跑不到他面前,中间隔着一圈又一圈红色的跑道线,她喊他名字,他听不见。最后她忽然醒了,眼角有一点点湿。黑暗中她睁着眼躺了很久才重新睡着。
第二天早晨她真的没去跑步。七点多醒了看见手机上有江叙白的消息,六点十分发的:"我去跑了。你别来。"
她回了个"知道了"。起床的时候客厅里没人,她妈留了张纸条说去超市,冰箱里有牛奶。她热了一杯牛奶坐在餐桌边喝,窗外天阴阴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风把枯叶卷到墙角堆成一撮撮的。
手机又震。黄美缇发来一张照片,是昨天运动会的时候偷拍的——画面里林知晚坐在台阶边喝水,江叙白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很窄的一条缝隙,夕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们俩的影子投在背后的跑道上,两个影子挨得比真人近,几乎交叠在一起。
林知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拇指在"保存"按钮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按了下去。照片存进相册的时候她心跳得很快,快到她不得不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平复了好一会儿。
窗外风又紧了,一片梧桐叶贴在玻璃窗上,叶脉清晰如掌纹。她起身去开了窗,那片叶子软软地落进来,掉在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夹进了桌上摊开的那本《城南旧事》里,合上书的时候她看见扉页上自己去年写下的名字,墨迹已经褪成了淡蓝色。
她合上书放回书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坐下来翻开习题集。手指摸到习题册边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封面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贴了一小张贴纸,银杏叶形状的,比指甲盖还小,边缘剪得不算齐整,像是手工剪下来的。
她认出了那个剪纸的力度和轮廓,跟之前橡皮上那截透明胶带底下透出的字形一样,认认真真的,一笔一划都收得很干净。
她把那枚贴纸轻轻摸了摸,然后翻开了第一页,开始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