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第一周,暑气还没散尽。
三中高二教学楼前的公示栏围满了人,林知晚攥着书包带子挤在人群后面,踮了踮脚,只看见密密麻麻的黑字在阳光底下晃。她退出来,等前面的人散了大半才慢慢凑近去。
红纸黑字,一班到十四班。她的名字在十班,第三排中间。
后面有人挤了她一下,她歪了歪身子,没说话,侧身让出半个位置。旁边一个女生已经尖叫着抱住了朋友:"太好了!咱俩还在一个班!"
林知晚抿了抿嘴,确认了一遍班级位置,转身往教学楼走。
走廊里到处是搬着书箱来回跑的人,她贴着墙边走,避开那些撞来撞去的男生。十班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小半教室的人。她扫了一眼,没看见熟面孔。高一时候关系最好的黄美缇在四班,文科方向,以后教室隔了整整两层楼。
她挑了靠窗第四排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窗外是一排老梧桐,叶子还绿着,风一吹沙沙响。
"同学,麻烦让一下。"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林知晚抬头,看见一个男生站在过道边,手里抱着两摞书,下巴微微抬着示意她的椅子。她愣了一下,赶紧把书包拿起来抱在怀里。
男生从她旁边挤过去,在她后排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堆到桌角。动作利落,全程没看她第二眼。
林知晚把书包放回桌面,低头翻自己的笔记本。余光里能看见后排那人低头翻书的侧影,白T恤,头发剪得很短,后颈露出一小截。她转回视线,翻开扉页写名字。
新班主任是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姓沈,说话语速快,在讲台上花十分钟讲完了新学期的纪律要求和分班规则,然后让大家自己看课表,下午第一节就是数学。
教室里嗡嗡地闹起来,熟人们隔着几排座位招呼,有人开始换座位,想跟旧朋友坐一起。林知晚没动,把课表抄在笔记本扉页上,打算去趟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她发现桌上多了一摞卷子,是新发的上学期期末数学试卷。旁边几张已经被风刮到了地上。
她弯腰去捡。
"没做完的不扣分。"后面忽然有人说。
林知晚捡试卷的动作顿了一下,直起身回头看。那个白T恤男生正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视线落在她手里的试卷上。
"老师说了,这卷子是让大家看看自己暑假退步了多少,不计成绩。"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跟他没关系的事。
林知晚低头看手里的卷子,最后一页大题确实空着大半,是她暑假没来得及复习的部分。她耳朵有点热,点了下头:"谢谢。"
男生没再说话,低头翻自己的书去了。
下午第一节数学课,四十来岁的男老师抱着一沓新练习册进来,说这学期压力比高一大,大家要有心理准备。然后开始按新座位表点名。
"林知晚。"
"到。"她站起来。
"江叙白。"
"嗯。"后排响起一个低低的声音。
林知晚没回头,只是忽然知道了他叫什么。
下午第四节是自习,沈老师让大家自己看必修三的课文。林知晚翻了两页,觉得有点闷,开了一线窗缝。九月下午的风灌进来,带着操场上塑胶跑道的气味。她拿笔在草稿纸上随便划了两下。
"林知晚。"
有人用笔帽轻轻点了一下她的肩。她转过半边身子。
江叙白从桌肚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没抬头,眼睛还盯着自己的练习册。林知晚接过来打开,上面写着一行很干净的字:"你笔掉了。"
她低头看自己脚边,果然躺着刚才还在手里的圆珠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滚下去的。她弯腰捡起来,想了想,翻到纸条背面写了个"谢谢",轻轻搁在江叙白桌角上。
下课铃响的时候,黄美缇从四班跑过来找她。女生烫了新的内扣,整个人像一阵橘色的风卷进教室门口,踮脚朝里望:"知晚!"
林知晚收拾书包的动作快了些,站起来朝她走过去。黄美缇一把挽住她胳膊:"走走走,带你去看我们班新贴的墙报,我画的。"
"你什么时候会画画了?"
"暑假学的啊,速成。"黄美缇拖着她往外走,路过窗边时忽然停了一下,"哎,你们班那个江叙白?"
林知晚顺着她视线扫了一眼——江叙白还没走,正低头往书包里塞东西,侧脸被傍晚的光勾出一道很淡的轮廓。
"嗯,坐我后面。"
"学神啊,"黄美缇压低声音,"年级第二,高一就在竞赛班待过的。不过这人特闷,谁跟他说话都爱答不理的,你小心别惹他。"
林知晚想起下午那张纸条上干净的字迹,没接话,被黄美缇拽着出了走廊。
晚饭是在学校食堂吃的。三中的食堂永远人满为患,林知晚和黄美缇端着餐盘找了半天才在角落挤到两个位置。黄美缇一边吃一边给她讲暑假去外婆家的事,讲表姐订婚,讲她妈又嫌她数学考得烂。
"你妈还那样?"林知晚拨着饭。
黄美缇撇撇嘴:"能怎么样,天天说我不如我哥。烦死了,我就当他们放屁。"
林知晚笑了笑,低头吃饭。她没提自己家的事,暑假两个月,她爸和她妈起码吵了七八回,大的小的,有一回半夜她听见杯子砸在客厅地板上的声音,脆生生的,惊得她整个人在黑暗里僵了半天。第二天她妈脸上挂着笑给她煮粥,说昨晚不小心碰倒了个花瓶。
她从没跟黄美缇说过这些,不知道怎么说,也不觉得说了有什么用。
吃完饭天还没黑透,黄美缇要回教室拿忘带的英语书,林知晚先往车棚走。九月的傍晚还有蝉鸣,梧桐叶的影子被风吹碎了铺一地。她推着自行车往校门口走,书包里装着新发的课本,压得肩膀有点沉。
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分班红纸还贴着,风把一角吹起来了,哗啦响。她扫了一眼十班那一栏,在名字中间找到了江叙白。他名字后面写着的原班级是三班。
跟她高一时候隔了一层楼。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把视线移开了,跨上自行车往家骑。
她家离学校二十分钟车程,中间要经过一条很长的林荫道和两个红绿灯。骑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单手摸出来,黄美缇发的消息:"对了知晚,听说江叙白爸是咱学校物理老师?"
林知晚把车停在路边回了一句:"不知道。"
黄美缇秒回:"牛逼,一家子学霸。"
林知晚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蹬上车。路灯刚刚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隔壁人家炒菜的油烟味和傍晚特有的那种温柔的凉。
她骑到家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四楼客厅的灯亮着,落地窗关得严严实实。她掏出钥匙上楼,脚步放得很轻。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电视机的声音,她妈在笑,说什么"你看他多逗",然后她爸接了一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林知晚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开。
"回来了?"她妈从沙发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饭在锅里,自己盛。"
"嗯。"
她把书包放回房间,换了件短袖出来盛饭。她爸坐在沙发上看综艺,脚搁在茶几上,笑得大声。林知晚端着碗坐到餐桌边,开了电视的小音量看新闻重播。
客厅里的笑声和她之间隔了一道半开的门,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晚饭后她回房间写数学练习册。第一道题做了两遍才算出答案,她揉揉眼睛,把灯调亮了些。窗户开着,夜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楼下有人喊孩子的名字,远远的,隔了几栋楼。
手机又震了。
黄美缇:"十班有没有帅哥?如实招来。"
林知晚回了个"没注意"。
黄美缇发来一串嫌弃的表情,说"你这人眼里就剩数学习题了吧"。
林知晚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笔的时候她停了停,想起今天下午那摞卷子,想起后排那个声音说的"没做完的不扣分",还有那张写着"你笔掉了"的纸条,字迹确实很干净,撇捺都收得刚好。
她把那一页草稿纸翻过去,继续写下一道题。
窗外的梧桐还在响。晚风落进来,轻轻掀了一下摊开的书页,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