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雪辞白
深秋的晚风裹着凉意,砸在落地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昏暗的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街边的霓虹,徒劳地撞进来,在地板上洇开一片片破碎的光影。
江叙白蜷在沙发角落,指尖捏着一罐喝空的啤酒,罐身冰凉,浸得他指骨泛白。
地上横七竖八堆着空酒瓶、散落的烟蒂,还有随意丢弃的外套。
这是江烬辞离开的第三年。
也是江叙白彻底废掉的第三年。
三年前的夏天,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彼时的江叙白还是干净耀眼的少年,成绩拔尖,眉眼澄澈,眼里永远带着鲜活的光。他的世界很简单,只有家人,和他最依赖、最崇拜的哥哥——江烬辞。
江烬辞大他五岁,是从小护着他、宠着他、为他遮风挡雨的人。
可那份偏爱,在三年前戛然而止。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没有丝毫留恋。
江烬辞为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毅然收拾行囊远赴国外。
走的那天,天在下小雨。
十八岁的江叙白站在机场大厅,攥着哥哥的衣角,红着眼眶问他:“哥,你非要走吗?这里有我啊。”
彼时的江烬辞眉眼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他抬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语气轻淡:“叙白,我有我想要的生活。你长大了,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长大了。
多么轻飘飘的三个字,却亲手打碎了江叙白所有的底气。
在那之前,他永远可以做被哥哥庇护的小孩,任性、胡闹、无忧无虑。可江烬辞走后,偌大的房子瞬间空了。
没有人再等他放学回家,没有人在他生病时彻夜照顾他,没有人在他受委屈时替他撑腰。
原来在哥哥的人生抉择里,他从来都不是首选。
爱情排在第一,而他江叙白,只是一个可以被轻易抛下、独自长大的附属品。
从那天起,少年眼底的光彻底熄灭了。
他开始逃课、抽烟、酗酒,夜夜颠倒黑白,把曾经干净自律的自己,亲手推入泥泞里。
他在用最极端的方式堕落,好像只要自己够狼狈、够糟糕,远在异国的哥哥,就能回头看他一眼。
可整整三年。
没有一通电话,没有一条消息,没有一句问候。
江烬辞彻底断了和国内的所有牵扯,全身心奔赴他的热烈爱意,过得风生水起。
而留在原地的江叙白,困在回忆和执念里,腐烂、沉沦,无人问津。
门锁响动的瞬间,寂静死寂的客厅骤然被打破。
清脆的开锁声落下,沉稳的脚步声缓缓走近。
玄关处亮起一缕暖光,照亮了那个阔别三年的身影。
江烬辞回来了。
他褪去了三年前的青涩,身形愈发挺拔修长,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大衣,眉眼清隽冷贵,气质温润又疏离。国外的岁月磨洗了他所有的稚气,让他变得更加成熟耀眼,一如从前,永远是站在高处的人。
他提着简单的行李箱,抬眼看向漆黑的客厅,视线精准落在沙发角落蜷缩的少年身上。
三年未见,江叙白变了太多。
他身形抽长,眉眼依旧精致,却染上了浓重的颓靡。眼下是常年熬夜熬出来的乌青,眼底蒙着一层麻木的阴翳,浑身烟酒气息浓重,再也找不到半分当年干净少年的模样。
江烬辞的眉头骤然蹙起,声音带着久别归来的低哑:“叙白?”
熟悉的称呼落入耳畔,江叙白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没有抬头,依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指尖死死攥着冰凉的啤酒罐,指节用力到泛青、发颤。
心底积压了三年的委屈、不甘、孤独、愤怒,在这一刻轰然炸开,汹涌得几乎将他吞噬。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他熬过无数个孤单崩溃的夜晚,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自我内耗、自我堕落,把自己活成了一团烂泥。
而他的哥哥,潇洒奔赴远方,追逐爱情,潇洒自在,从未有一刻为他停留。
现在回来了,又假惺惺地叫他一声叙白。
真可笑。
江烬辞缓步走近,看着满地狼藉,语气带着明显的责备和心疼:“你就这么糟蹋自己?三年没人管你,你就把日子过成这样?”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江叙白终于抬眼。
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只剩冰冷的戾气和通红的酸涩。他抬头直视眼前光鲜体面的哥哥,嘴角扯出一抹极冷、极讽刺的笑。
“糟蹋自己?”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积压三年的怨气,字字淬着冰,“不然呢?”
“哥,你三年前丢下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会变成什么样?”
江烬辞的身形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涌上复杂的愧疚:“我当年……”
“你当年什么都没想。”江叙白骤然打断他,情绪彻底失控,眼底翻涌着愤怒和委屈,声音微微发颤,“你当年满心满眼都是你的爱情,你只想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你觉得我长大了,不需要你了,所以你头也不回的走了。”
“整整三年。”他死死盯着江烬辞,眼眶通红,带着近乎偏执的酸涩,“我等了你三年,盼了你三年,最后等来什么?等来你彻底把我抛下,等来我一个人烂在原地。”
客厅的霓虹光影落在江叙白脸上,一半冷,一半红。
他从前多爱这个哥哥,现在就有多恨这份突如其来的回归。
江烬辞看着弟弟濒临崩溃的模样,心口骤然一堵,密密麻麻的愧疚席卷全身。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解释都苍白无力。
当年年少偏执,一心奔赴热烈的爱意,自以为弟弟已经独立懂事,自以为短暂的离开无关紧要。
他以为来日方长。
却忘了,他的小弟弟,从前所有的安稳和快乐,全部都依托在他身上。
他一走,他的世界,就塌了。
江叙白别开眼,硬生生逼回眼底的湿意,语气冷得刺骨,带着决绝的疏离:
“你现在回来干什么?”
“你的爱情圆满了,终于想起还有我这么个多余的弟弟了?”
“江烬辞,晚了。”
“三年前你不要我了,这辈子,你都别再管我了。”
晚风穿过敞开的阳台,掀起一室寒凉。
归来的人站在光明里,满身光鲜。
留守的人困在黑暗中,满身泥泞。
从此山海相隔,旧人不归,少年的满腔热忱,早已死在三年前那个下雨的离别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