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的太学一片喧嚣,吵吵嚷嚷的听不清个数,人刚醒刚醒本来就困,听着含糊不清的噪音,他甚至有回去重睡的欲望。
但今天不行,他今天需要昂首挺胸高歌猛进找学监——批假。
“你的意思是……请假,三个半月?”学监脸色像通便不畅般滞涩:“谢世子,要不你退学呢?”
晃晃脑袋:“那倒大可不必。
退学?算了吧,费劲巴力搞到的名额,才不想丢了呢。
学监愁眉苦脸地看着谢滇柒:“怎么,这几年标准都变了?知书达理破落到这个份上了?没一个守规矩的!”
谢滇柒扯扯嘴角,索性用朝廷做了挡箭牌:“去滇南也是陛下的意思,这眼看着赶上小阳春回暖,得给陛下送矿了不是。”
谢家常年给朝廷供矿,若确有此事还真不好得罪。学监于是头大地搓了把脸,讷讷道:“你那么厉害直接找皇上不行吗?”
谢滇柒:……
他还真就走了,回头给皇上写了封折子,大意是“我要给你家送点矿,很便宜,我亲戚不会挑,我给挖点好的”
其实他递折子时根本没抱什么希望,想不到两天之后,皇上真批了。
皇上的回复是这样的:
朕览卿奏,知卿自请赴滇南督办矿务。谢家世代忠良,卿少年勤勉,朕心甚慰。准奏。
滇南路远,晶砂矿脉事关国朝军器根本,不可一日耽搁。采矿事大,不必以京城为念,更不必以朕为念
若遇险阻,当以矿脉为先,若困于滇南,矿脉为重,不必强归,钦此。
看完了。
他的解读就是“去吧,赶紧去,带回来矿很好,人死外边更好”。
没事,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批了。
明雪把折子送过来就回了宫,剩下谭景鹤和他两个人,那人探头探脑地看过去,横看竖看笑得不行:“我的天呐,我舅舅装都不装了吗。”
“闭嘴,你的笑话烂透了。”谢滇柒头也不抬,他在收拾去滇南的箱子:“你的人可以查到几年前严经染的动向吗?”
他查了很久,发现近几年和谢家打过交道的只有严家,而且这人掐着兵部的脖子,不难怀疑和他有关系,顺着这个人找个下手点,
那人抻了个懒腰:“平安,我的地盘在江南。”
转仰倒在床上,声音拖沓的像摊水:“但在京都,我是第一纨绔,只想吃早饭。”
……看着那双春意盎然的眼睛,他被弄得晃了一下,有点心虚地想起来是在查他家的事,而自己连饭都没准备。
嘶……他心里空了一下,像什么东西缓慢侵入渗透一般。他以前不会和任何人这样的,更别说使唤别人这种事。
怎么一起住了几天,愈发不知边界了……
瞬间有点不好意思:“我让人去叫一份。”
可那人不依不饶地去拽他的袖子:“可是我现在就要,怎么办呢?”
……能怎么办,安排呗。
他扯扯嘴角,走到床后的箱子里翻腾几阵,丢过去两包硬到能打人的东西。
谭景鹤被花花绿绿的外皮弄的先是一雷,转而就是困惑:“你家早饭吃树杈子?”
“……这是牛肉干。”
“没吃过。”谭景鹤很无辜地看了一会儿,放下了。
谢天谢地,岑冰推门进来了。
“来了正好”,谭景鹤见也了不客气,嘴巴上下一碰就是点菜:“上玉花楼广富园,给我弄两屉包子……再来屉翡翠虾饺,半屉蟹粉小笼。”
都点完了竟然没把身旁的人忘了,看了眼谢滇柒:“您是吃您那点东西,还是跟我凑合一口?”
……算了,大不了下次还回去吧。
岑冰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忍了很久一般抬起头:“能说正事了吗?”
谭景鹤连忙嗯啊应付过去:“说,快说,听着呢。”
岑冰看了眼谢滇柒,谭景鹤沉吟片刻,一摆手:“直接说吧。”
“江南那边在催,决明和白芷都说让您过去。”
谭景鹤眉毛一跳,顿时叫唤起来:“不至于吧!今年器材送的晚就要我人过去?这么想我?”
他转过头笑,讪讪地解释:“咳,我在江南有收留几个姑娘,都是正经培训的,别误会。”
谢滇柒莫名其妙地看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谭景鹤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神色,别过脸:“岑冰,你能继续说了吗?”
岑冰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手下有几个,大概是和严经染勾上了,现在很乱。”
他十指交叠着揉捏,俯下身低于:“前几天……还查出来逃跑的。”
逃跑?还是严家?
谢滇柒和谭景鹤不约而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明晃晃的警惕:朝廷开始动手了
岑冰在两人中间徘徊一会儿,识趣地带上门,不声不响的溜了出去。
“你说,我们家的事儿和你会不会有联系?”谢滇柒冷不丁地笑了一下。
谭景鹤脸色变得有些古怪,更像是不想承认:“不会吧……隔得太远了。”
谢滇柒没有说话,他在思考。烂账,军饷,矿脉,朝廷,江南青楼……一个一个画面层出不穷地上涌,在有限的空间中混沌地絮绕,烂棉絮似的板结成块,揉不到一起,磨得人心神不宁,却一点招都没有。
他苦笑一下,声音很无奈,也很不甘:“不是隔得太远,是站得还不够高。”
说完这话他自己都觉得很讽刺,一个是百年世家,一个是皇室外戚,如果这还不算站得高,那上面还有谁?
答案很简单——有天。
天太高了,天震怒时,站得越高,跌得越重;天塌陷时,趴得越低砸得越惨。
仰头看天,只能看见小小的一角。
谭景鹤叹了口气:“你不是把太子拒了吗?”
“是啊,他让我坑你们家,我没干。”谢滇柒低头,从指根关节捏到指尖,声音却很平静:“看来人家生气了。”
谭景鹤沉默一会,想起来什么似的问:“你当初怎么选了谭家?“
实在不想从头解释,谢滇柒想了想,只能随便挑个理由,尴尬的笑了笑:“咳,那什么,他长着一张卸磨杀驴的脸,说的也是雁过拔毛的混话,看着吓人,行了吧?”
其实……当时还觉得谭景鹤会对同伴好一点,自己不容易死。当然这些话不太适合说了。
“行啊,当然行了,谢世子抬举我,为了我连太子殿下都敢拒,我当然高兴了。”
谭景鹤走到桌前铺纸写信,一笔一画都比往常的字迹沉重几分,写到一半还不高兴地扯了把头上那串晶砂。
“我给那边写了信。”谭景鹤捏捏眉心,声音里带着筹划,也带着疲惫:“说我不日与谢家同去滇南选矿,十月底带着东西去找她们。”
谢滇柒听到他要同去滇南,怕麻烦人家似的不好意思:“你不去江南,在我这耗着干嘛?”
“先管你吧,不然我也要死了。”谭景鹤耸耸肩:“我们早绑在一起了,不是吗?”
谢滇柒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可不就是这样,自古外戚和世家一起打,连窝端这种事再正常不过。
“平安。”谭景鹤唤了他的小字:“我们都在冰面上,下不去的。”
是啊,绑在一起,下不去。
他不知道接什么了,又实在不想放一些血气方刚的狠话,把手伸过去给谭景鹤:“反正……我把太子拒了,已经回不去了。”
短暂的沉默里灌进了忐忑,心跳突然慢了很多。
那只手被握住了:“那便跟了我吧。”
谢滇柒不敢抬眼对视,别着脸轻声道:“不是说你纨绔吗?”
“是啊,怎么了?”谭景鹤这时脸上又带了笑意:“你反悔了?”
谢滇柒摇摇头,声音很含糊:“我觉得你挺好的。”2
好带感,太对胃口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