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海潮的风,终年裹挟着温柔的花香,漫天粉白花瓣悠悠扬扬,岁岁年年盛放不绝。
这里是仙境最纯粹的生机之地,是万千生灵心中最后的期许与寄托。从古至今,但凡遭遇生死别离、生灵凋零,所有仙子、所有妖族,都会下意识奔赴这片花海。只因这里住着执掌世间生命的灵公主,世人皆笃定,生命之母在手,便没有救不回的人,没有挽不回的逝去。
今日的花海潮,却盛满了与生机格格不入的哀戚。
接连数日,源源不断的仙者奔赴此地,每个人眼底都凝着化不开的悲痛与执拗。他们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苦苦祈求灵公主出手逆转生死,唤回那些在大战中陨落、离世的亲友。
灵公主静静立在繁花中央,一袭轻柔长裙衬得她温润慈悲。她肉身完好,灵力澄澈,依旧是那副能渡万物生灵的模样。可面对一众泣声哀求的仙者,她眼底只剩无可奈何的温润怅然。
她早已将生死天道的规则,一遍遍告知众人。
复活生灵,从来不是随心而动的法术,更不是凭空缔造的奇迹。魂有归处,方得重生,而肉身,便是魂魄唯一的依附之所。若是躯体尚存残痕、骨血未灭,她尚可催动生命之力,修复损伤、聚灵归魂,让逝去的生命重临世间。可那些众人心心念念想要挽回的人,早已在连年战乱、仙力轰击与岁月侵蚀中,肉身彻底消散,化作天地间一缕虚无,半点痕迹也未曾留下。
没有躯体承载魂魄,即便她是生命之母,也无从逆天而行。
漫天飞花簌簌飘落,落在一众垂首落泪的仙者肩头。最初滚烫炽热、不肯熄灭的期盼,在一次次确凿的答复中,一点点碎裂、冷却。
有人红了眼眶,死死咬着唇不肯接受结局,依旧固执追问,难道真的半点机会都没有吗?难道任凭万般哀求,终究只能永失所爱?
灵公主轻轻摇头,声音温柔却坚定,带着无法撼动的天道准则:“生死有序,湮灭无归,我亦不能逾越天道。肉身尽散,魂魄无根,纵有万千仙力,也无处安放残魂。”
她能催枯木逢春,能令荒土生花,能治愈世间万般伤痕,可唯独对彻底湮灭的生命,束手无策。
不远处,罗丽与金王子静静伫立在花海边缘,沉默旁观着这场无尽的离别与绝望。此前满心不忍、却无力相助的怅然早已落定,此刻二人再不言语,只是安静立在原地,看着来来往往、悲戚离场的仙者,眼底只剩沉沉的唏嘘。强横仙力也好,治愈灵力也罢,在天道生死铁律面前,终究皆是徒劳。
人群之中,呜咽的哭声渐渐低缓,执拗的哀求慢慢停歇。
大多数仙者,终究是认清了残酷的现实。他们踉跄驻足,望着这片生生不息的花海,心中五味杂陈。曾以为这里是救赎净土,可如今才懂,生机有度,天道有规,即便是生命之母,也无法与天地秩序抗衡。2
灵公主也有做不到的事啊
万般期盼落空,所有人只能压下心底剧痛与不甘,两两相携,黯然转身离去。
喧闹一点点褪去,花海潮渐渐恢复往日的静谧,却再无半分悠然明媚。风卷着遍地花瓣缓缓飘落,无声落在空旷的花田之中,衬得这片盛景愈发孤寂清冷。
可并非所有人,都甘愿坦然接受离别。
人群散尽的缝隙里,藏着几缕未曾熄灭的执念。有少数仙者离去时,眼底并未释然,反而沉淀下沉沉的不甘。他们不信生死绝无转机,不愿接受挚爱之人彻底湮灭的结局。
世人皆知正统天道不可逆,正统复活之术已无路可走。可越是求而不得,越容易滋生偏执妄念。他们暗自记在心底,悄悄萌生了探寻禁术、寻觅上古秘力的念头,妄图绕开天地规则,强行召回早已消散的亡魂。
这份隐秘的心思藏在暗处,无人察觉,更无人告知灵公主。平静落幕的花海之下,早已悄悄埋下隐患的伏笔。
偌大花海潮,最终只余下灵公主、罗丽与金王子三人。
四下寂静无声,唯有风声簌簌,花叶轻颤。
方才连日萦绕耳畔的哭声、哀求声尽数消散,可那些满目绝望、泪眼婆娑的模样,依旧深深印在灵公主心底。
世人永远将她奉为众生救赎,默认她无所不能,默认她必须抚平所有伤痛,圆满所有遗憾。所有人奔赴而来,只为求一个奇迹,求一个圆满。却从无人问她,日日承受世间生离死别、承载万千执念重压,会不会疲惫,会不会无力。
她温柔悲悯,渡尽万物,却唯独渡不尽世人贪念,解不开众生执念。
灵公主垂眸望着脚下无尽繁花,指尖轻轻拂过一朵盛放的花蕊,声音轻缓悠长,带着一丝无人读懂的怅惘:“我掌世间生机,续草木岁岁枯荣,护万物生生不息。可天道有度,湮灭之魂无归处,我终究,渡不了所有离别。”
繁花遍野,生机万丈。
可这漫天生机,渡草木、渡山河、渡众生,唯独渡不散执念,挽不回湮灭。
风过花海,落英纷飞。
这片终年明媚的生命净土,此刻静静笼罩在一片无声的怅然之中,暗流蛰伏,静待来日风波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