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繁花缄默，旧憾终宁

仙境·花海潮。

漫无边际的繁花层层叠叠，暖融融的风卷着粉金色花瓣漫天飞舞，清甜的花香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灵公主静立花丛中央，金色长发被晚风轻轻拂动。

早在之前，时希借助时间长河的碎片，已经把曼多拉的全部阴谋尽数告知了她。

如何处心积虑篡改金王子的记忆，混淆罗丽与茉莉，编织一场虚假的爱恨；也知晓茉莉坠崖濒死之后，是时希与御王黎灰出手救下她，以抹除关于金离瞳的全部记忆作为代价，换得茉莉一条生路。

灵公主望着遍地盛放的繁花，心底掠过万千过往。

这么多年，仙境多少仙子痛失亲友，跌跌撞撞冲进这片花海，把撕心裂肺的悲痛一股脑压在她身上。人人看见她执掌生命魔法，便理所当然觉得她无所不能，哭喊着求她逆转生死，唤回逝去之人。

可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去记牢生命魔法那两道不可逾越的铁则：足够的仙力，完整的肉身，二者缺一不可。

悲悯是一回事，打破天地法则是另一回事。温柔从来都不是用来被道德绑架的软肋。她同情世间所有苦难，却绝不会因为苦难就妥协底线。

花海小径上传来缓缓的脚步声。

金王子与罗丽并肩走入这片花境。

方才在秘境之中，万载的隔阂终于消散，二人彻底相认，互诉积压了无数岁月的思念。失而复得的暖意萦绕在他们之间，金王子眉宇间那股杀戮疯魔的戾气已经褪去大半，眼底是重遇爱人的柔软。

可这份欢喜并没有持续太久。

记忆彻底复原，那些被曼多拉强行植入脑海的画面无比清晰，那道从悬崖坠落的身影猛地撞进金王子的脑海——茉莉。

一瞬间，重逢的喜悦蒙上一层厚重的惶惑与不安。他记得那一剑，记得坠落的白衣身影，这么久以来，他一直以为茉莉早已消亡在深渊之下。

罗丽走在他身侧，安静垂着眼，心底压着属于自己的沉重往事。

远古时代，她的爱之王族为了封印禁忌之地幕天阁，全族献祭元神，耗尽王族所有仙力，肉身与元神尽数湮灭，没有一丝一毫残留。那一场壮烈的牺牲换来了仙境长久的安宁，代价却是她失去了所有族人。她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思念王族亲人，可她心里清清楚楚，肉身元神彻底消散，世间再也没有任何办法把他们带回来。这份遗憾，是刻进骨血里的宿命。

两人走到灵公主面前。

金王子收敛了一身金铁锋芒，往日战神的狂傲不复存在，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疲惫。

“灵公主，时希应当已经将一切阴谋告知于你。如今我终于寻回了我的爱人罗丽。可记忆复原之后，我始终无法忘记那一幕，茉莉被我一剑打下悬崖。我想知道，她究竟是已经陨落，还是尚有一线生机？”

罗丽抬眸，也静静看向灵公主，等待答案。

花瓣悠悠落在灵公主的肩头，她神色平静，缓缓道出那一段被掩藏的真相。

“金离瞳，茉莉并没有陨落。当年她坠下悬崖，肉身尚且完整，只是濒死。危急关头，是时希与御王黎灰出手救下了她。只是活下来需要付出代价，二人封印抹去了茉莉关于你的全部记忆。如今她安然活在仙境之中，却再也记不起与你有关的任何过往。”

“她还活着……只是，不记得我了。”

金王子浑身一震，心口五味杂陈。

他早已做好背负永久遗憾的准备，以为那是一条逝去的性命，万万没有想到人尚在世间，却彻底将他遗忘。愧疚、苦涩、一丝释然交织在一起。伤害已经实实在在造成，纵然是受曼多拉蒙蔽，过错也无法一笔勾销。可至少，不必再背负一条人命的枷锁。

灵公主目光轻轻转向身旁的罗丽，语气带上一丝怅然，借此事点明生命铁则。

“茉莉能够活下来，根源在于坠崖之时她保留了完整肉身，时希与黎灰才有施救的余地。若是肉身彻底消散，即便是我拥有再强盛的生命仙力，也无能为力。

我的生命魔法两道铁则，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情绪而更改：充足仙力，完整肉身，二者缺一不可。”

她顿了顿，看向罗丽，声音放轻。

“罗丽，你的爱之王族，远古为封印幕天阁全族献祭，元神肉身尽数湮灭，没有半点残留。哪怕我再心怀不忍，也绝无可能将你的族人唤回世间。这不是我不愿帮忙，是生命本身的界限。”

罗丽的指尖微微攥紧，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哀伤。那是属于她永远无法释怀的痛。

“我明白。我日夜思念我的王族亲人，可我从来不会来逼迫你做根本办不到的事情。悲痛值得被共情，但悲痛不能成为践踏法则的理由。有些失去，只能学着接受。”

金王子听着这番话，内心受到巨大冲击。

罗丽承受着一族覆灭的锥心之痛，尚且能够认清生命的界限。茉莉活了下来，是时希与黎灰的功劳，这件事和灵公主的生命魔法无关。

“我懂了。”金王子沉沉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茉莉活着已是万幸，纵然她不再记得我，也已是最好的结果。我不会再纠结过往的纠葛。过去被谎言操控犯下的错，往后我会用行动去弥补，守护生灵，不再制造新的伤害。”

就在三人交谈暂歇之时，花海外围忽然传来一阵纷乱嘈杂的脚步声。

一道道悲戚的身影穿过花树，陆续涌入花海。

那是曼多拉大战之中痛失亲友的一众仙子。他们的亲人在混战里肉身消散，彻底消亡。满心悲痛的他们听闻灵公主执掌生命魔法，便寻到这片花海，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为首的仙子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往前踏出一步：

“灵公主！求你施展生命魔法，把我们逝去的亲人还给我们！”

一声请求如同导火索，周围的仙子纷纷附和起来，哀求和哭喊此起彼伏。

所有人沉浸在失去的痛苦之中，全然无视生命魔法不可逾越的铁则，只想要灵公主给出奇迹。

金王子与罗丽同时转头望去，神色凝重。

直到此刻，金王子才真切体会到，灵公主日复一日守在这片花海，究竟要承受多少来自众生的道德绑架。

繁花依旧在风中簌簌飘落，盛放得绚烂夺目，可缠绕在众生心底的执念，却久久无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