钝响

拖沓的摩擦声还在沿着长廊缓缓靠近。

那声响没有畸变黑雾翻涌时那种狂暴的呼啸，只是沉闷、滞重，像是沉重的物体在粗糙的地砖上来回拖拽，每一下蹭过地面，都刮出细碎的沙沙钝响。距离还隔着一段走廊，可那股阴冷的气息已经顺着门缝钻了进来，混杂着公寓里腐朽的尘土味，在狭小的储物隔间里慢慢弥漫开来。

隔间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呼吸都压得极浅。

狼尾男半蹲在门板一侧，负伤的右臂无力垂在身侧，只能将全部防备交给尚且完好的左手。他的目光死死钉住那道细窄的门缝，肌肉紧绷，已经做好了一旦有异物闯进来就立刻扑上去的准备。红发女靠在他身侧，背包里的道具早已消耗殆尽，此刻手里只攥着一块边角磨得锋利的金属碎片，那是之前从破碎镜框上掰下来的，聊胜于无。

穆祉萌守在门缝的另一边，脊背绷直。她没有贸然去推大门缝，只借着那一条缝隙，竭力向外分辨长廊里的动静。可走廊深处沉在浓稠的黑暗之中，什么轮廓都看不清楚，只有那一下又一下拖沓的摩擦声，不停往耳朵里钻。

地上的穆祉丞依旧陷在高烧引发的昏迷之中。

断续的呓语彻底消失了，他整个人绷得很紧，肩背肌肉高高绷紧，哪怕意识沉沦，身体依旧在对外部的危险信号做出应激反应。额角的冷汗不断渗出来，顺着下颌的线条滑落，滴在地面蒙尘的地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王橹杰半跪坐在他身侧，没有半分分心。

旁人的注意力大多投向门外未知的声响，只有他的大半心神都落在身侧少年身上。他的位置恰好挡在穆祉丞和其余几人之间，形成一道无声的阻隔。旁人只能远远望见少年蜷缩的轮廓，没有机会再靠近半步。

他的视线扫过穆祉丞腰腹层层缠绕的纱布，纱布外层的暗色血迹还在缓慢扩张，异化带来的灰败色泽，隐隐从绷带边缘透出来。高热持续不退，少年的皮肤摸上去滚烫，可四肢末梢却泛着不正常的冰凉。

只要穆祉丞出现一点抽搐、窒息、伤口崩裂的征兆，他就会立刻做出应对。

长廊里的摩擦声，忽然停了。

死寂骤然降临，比方才的声响更让人心里发慌。

狼尾男的指节不自觉收紧，握着金属碎片的红发女呼吸微微乱了一瞬。穆祉萌眨了眨眼，竭力想要穿透黑暗看清外面，可长廊安安静静，仿佛方才那阵拖沓的拖拽，仅仅是所有人共同产生的幻听。

“它停在外面了？”红发女用气音极轻地发问，音量压到几乎听不见。

“不一定。”狼尾男同样用气音回复，“说不定正在贴着门板探查。”

王橹杰没有接话。

他垂着眼，余光留意着穆祉丞的状态。少年的胸膛起伏依旧粗重，只是方才绷紧的脊背，在摩擦声消失之后，极细微地松弛了一丝，却依旧没有完全卸下戒备。

就在这短暂的静默之中，“咚”——

一声沉闷的钝响撞在隔间的门板上。

不是猛烈的冲撞，更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缓缓靠在了木门外侧。门板跟着微微震颤，老旧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吱呀声。

门板不算厚实，仅仅是早年储物间普通的木板，没有加固，倘若外面的东西开始发力撞击，撑不了太久。

穆祉萌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

狼尾男往前挪了半步，肩膀抵住门板内侧，用自己的身体顶住，尽量抵消外部传来的压力。他受伤的手臂不敢用力，全部力量压在左肩，肩膀的肌肉瞬间绷起。

门外没有紧接着爆发疯狂的进攻。

只有一种湿黏、滑腻的摩挲声，顺着门板的表面来回游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感知这扇门的边界。

隔间里的气氛压抑到极点。

没有人敢出声，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一旦这扇门板被破开，狭小的储物隔间没有多余的退路。空间太过逼仄，他们甚至没有迂回周旋的余地。

穆祉丞在这时猛地瑟缩了一下。

他脑袋偏向一侧，嘴唇无意识地抿紧，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痛哼。腰侧的伤口似乎因为身体骤然的紧绷受到拉扯，透过绷带，又有温热的血缓缓渗出来。

王橹杰立刻俯下身。

他的手掌悬在绷带上方，没有直接触碰伤口，指尖隔着布料，能够清晰感受到底下不正常的热度。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门板，门外的摩挲声还在继续，短时间内还没有破门的迹象。

他收回看向门板的视线，重新落回穆祉丞脸上。少年眉头死死绞在一起，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冷汗把额前的碎发全部濡湿，黏在发烫的皮肤上。

梦魇似乎又缠上了他。

他的头不安地左右晃动，右手再次凌空抓握，指尖用力蜷缩，像是要握住那柄不在手边的银质武器。可掌心空空，什么都抓不住，这份落空让他的身体愈发焦躁不安，肩膀不停轻轻抖动。

王橹杰迟疑片刻，缓缓伸出手。

他避开伤口所在的腰侧，指尖轻轻落在穆祉丞汗湿的后颈，掌心贴上那片滚烫的皮肤。力度放得极轻，没有用力摇晃，只是稳稳托住，稳住他不停晃动的头部，不让他无意识扭动扯裂腰上的创口。

其余几人看在眼里，却没有一个人上前。穆祉萌攥紧了自己的袖口，满心焦灼担忧，也只是远远望着，恪守着那一道无形的界限。

掌心之下，穆祉丞的皮肤滚烫，身体还在因为噩梦不停细微战栗。王橹杰的指腹轻轻贴住少年后颈，感受那一阵阵传递过来的颤抖。他没有说话，只是以这样的方式，把一点安稳的力道渡过去。

也不知是不是这一点微弱的安抚起了作用，穆祉丞躁动的挣扎慢慢平复下来。

虚抓的右手缓缓松开，头部不再剧烈晃动，只是依旧蹙着眉，呼吸依旧粗重，却不再是方才那种濒临失控的状态。

门外的摩挲声，又一次变了。

那湿黏滑过木板的声响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渐行渐远的拖拽沙沙声。那东西没有撞开这道隔间门板，慢慢调转方向，重新拖着沉重的躯体，向着长廊更深的黑暗之中离去。

声响一点点被长廊的空旷吞没，直到最后，彻底归于虚无。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确认再也没有异动，隔间里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才缓缓松垮下来。

狼尾男缓缓挪开抵在门板上的肩膀，左肩的肌肉因为长时间发力酸胀刺痛，他微微喘出一口长气，额头上布满一层薄汗。

“走了？”红发女松开了攥着金属碎片的手，指腹已经被锋利的边缘硌出一道红印。

“暂时离开了。”狼尾男低声说道，“但它没有走远，公寓的通道四通八达，随时可能绕回来。”

穆祉萌长长呼出憋在胸腔里的一口气，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可目光依旧牵挂着地上昏迷的少年。

王橹杰这时收回贴在穆祉丞后颈的手掌。

掌心还残留着少年皮肤上滚烫的温度，他垂了垂眼，低头看向穆祉丞腰腹的绷带，外层的血迹又扩大了一圈。

“伤口又渗血了。”他压低声音，转向另外两人，“不能在这里久留，可以他现在的状态，贸然转移风险同样很大。”

穆祉萌皱起眉：“药剂剩下的已经很少，再消耗，我们手上就没有抑制异化的储备。”

狼尾男沉默片刻，看向门缝外面死寂的长廊：“可留在此处，等于被动等待。那东西刚刚只是试探，下一次再来，未必会就此退走。”

狭小的隔间里，难题摆在所有人面前。

走，穆祉丞重伤高烧，移动极易造成伤口彻底崩裂；留，这里只是一处临时的藏身角落，防御薄弱，随时会再遭遇袭击。

灰蒙不变的天光，依旧从高处狭小的透气窗落下来，照在穆祉丞苍白的脸上。

王橹杰微微俯身，仔细查看少年的呼吸与面色。高热依旧盘踞在他身上，异化的侵蚀没有被压制下去，只是暂时没有继续恶化。

他的目光扫过穆祉丞的脸，又望向门缝之外无边无际的幽暗长廊。

在这座牢笼般的伯爵公寓里，他们没有真正安全的选项，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再休整一小段时间。”王橹杰的声音冷静沉稳，做下决断，“我们必须要换地方，但不能仓促动身。趁这段时间，尽量稳住他的伤势。”

说完，他重新坐回穆祉丞的身侧。

依旧是那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不远，却牢牢将少年护在自己的范围之内。只要穆祉丞有任何一点变化，他就会第一时间察觉。

门外的长廊安静得可怕，谁也不知道，那拖着沉重躯体的东西，究竟是真的远去，还是蛰伏在某个看不见的拐角，静静等待着下一次出击的时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