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教室的喧闹落幕之后,余温慢慢褪去。
晚自习照常进行,灯火通明的教室安静得只剩笔尖摩挲纸张的声响。
林野吃过药,胃痛缓解了大半,低烧却没有彻底消退。依旧是昏沉沉的状态,脸色惨白未褪,整个人蔫蔫地靠在椅背上,没有半点往日的鲜活。
他安分至极,全程低头发呆、小憩,半点动静没有。
彻底成了人群里最安静的那个人。
沈清砚坐在前排,看似专注刷题,目光稳稳落在卷面,思路清晰,计算精准,和平日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他自己清楚,今晚的心绪,乱得离谱。
白天课堂那声压抑的闷哼、少年惨白如纸的侧脸、颤抖紧绷的肩头、疼到攥紧衣角却死不示弱的倔强……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挥之不去。
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沈清砚一向自律、克制、情绪稳定,从小到大,他的心思永远清晰规整,不会被无关人事干扰。
可今天,后排那个曾经日日烦他、闹他、招惹他的校霸,彻底打乱了他多年不变的心境。
他一遍遍冷静复盘。
复盘巷底那次,他冷眼旁观,看着对方剧痛蜷缩,决然转身离开。
复盘雨夜那天,他清晰察觉他的病痛,依旧视而不见。
复盘昨夜,他心知肚明少年独自低烧呕吐、空屋硬熬,无一人依靠。
复盘白天,全班皆知他失态难堪,他坐拥全场最佳视角,看清他所有脆弱,却始终端坐不动、袖手旁观。
他没有错。
理智一遍遍告诉自己。
是林野当初率先越界,是他无休止制造麻烦,是他亲手搅乱自己的平静生活,如今的隐忍病痛、孤身硬扛,都是因果循环,是最公平不过的结果。
他无需愧疚,无需心软,无需动摇。
可心底那道冰封已久的缝隙,却越来越大。
他见过林野最张扬跋扈的模样,见过他嚣张堵人、肆意调侃、眉眼带刺、无所畏惧的样子。
所以如今看着他收敛所有锋芒、卑微隐忍、带病硬撑、安静易碎的模样,才会滋生出一种极致强烈的割裂感。
夜里下晚自习,人群散去。
林野依旧独来独往,背着书包,脚步虚浮地走出教室,背影单薄落寞,没有丝毫往日的张扬。
他依旧刻意避开前排的人,一眼不看,快步离开。
沈清砚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伫立在走廊几秒,晚风掠过肩头,凉得刺骨。
他依旧没有动,没有追,没有任何举动。
照常关灯、锁门、回家。
作息规律,一如往常。
可今夜的平静,是假的。
深夜十一点。
书房台灯暖光柔和,桌面上习题整齐罗列,一切井然有序。
沈清砚握着笔,盯着简单到极致的数学题型,目光放空,久久没有落下一笔。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
他第一次,在深夜独处时,想起了林野。
想起那人从前堵在巷口,吊儿郎当撑着墙,笑着调侃他书呆子的模样。
想起他从前故意撞翻他的书本,眉眼桀骜、肆意张扬的模样。
再对比如今——
惨白、虚弱、隐忍、孤单,疼到极致也不肯开口求助,硬生生把所有苦难全部自己咽下。
一个那么爱闹、那么嚣张、从不委屈自己的人。
硬生生被一场旧疾、一次次独处、无人过问的日子,磨得沉默又易碎。
沈清砚垂眸,收起笔,指尖微微发紧。
他承认,自己那日在巷底,确实存了报复的歹心。
他积压太久的烦躁与厌烦,在那人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候,彻底宣泄。
他想让他尝尝无能为力、狼狈难堪的滋味。
他做到了。
可他没预料到,报复过后,没有全然的轻松,只剩心底密密麻麻、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他甚至冷静回想——
那天雨夜,他若是回头扶一把。
那天课堂,他若是开口解围一句。
是不是这个人,就不用熬得这么苦、这么狼狈。
念头刚起,就被他强行压下。
不行。
不能心软。
一旦退让,一旦动摇,就是无尽的纠缠。
他早已习惯独处安稳,不需要任何人打乱节奏,更不需要对曾经欺负自己的人心软。
漫长的深夜,少年清冷的心境第一次彻底失衡。
数年如一日平静无波的心湖,因为一个桀骜别扭、满身病痛的少年,掀起了从未有过的暗涌。
是极其矛盾、极其拉扯、极其陌生的情绪。
不是喜欢,不是愧疚。
是目睹了太多次孤独隐忍,是亲手冷眼旁观了所有苦难,是明明有能力救赎,却次次选择置之不理的、复杂的失控。
这是沈清砚人生里,第一次心绪大乱。
整整一夜,他睡得极浅。
脑海里反复交错着林野张扬的模样、破碎的模样、强忍疼痛的模样、孤单落寞的模样。
反复拉扯,彻夜未宁。
……
次日清晨。
天光破晓,薄雾微凉。
沈清砚早早到校。
一夜心绪翻涌,尽数被他冰封藏好,不露分毫。
眼底依旧是常年的清冷淡漠,神色规整,举止从容,没有半分昨夜的紊乱与动摇。
没有人知道,这位万年不变的冷静学神,昨夜为一个校霸心绪难平、彻夜失眠。
林野也照常到校。
脸色依旧苍白,精神不济,却依旧挺直脊背,安分坐在后排,不吵不闹,不惹不扰。
他依旧不敢看沈清砚,心底还困在那日巷底的难堪、次次无视的寒凉里。
两人隔着短短一条过道。
咫尺距离,遥遥相望。
沈清砚坐在前排,目光平直落在书本上。
心底昨夜翻涌万千的暗涌,尽数归零,冷硬如初。
哪怕昨夜心绪溃堤,哪怕深夜无数次复盘拉扯。
天亮之后,他依旧是那个冷漠自持、无动于衷的沈清砚。
看见他的虚弱,清楚他的病痛,知晓他的孤单。
但依旧——
绝不心软,绝不靠近,绝不主动。
唯一的变化,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再也做不到,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无视那个满身倔强、满身病痛、独自硬撑的少年。
眼底深处,从此藏着一份无人知晓、永远不会外露的,偏执暗涌。1
这学神怕不是动心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