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初行

离开虎啸城的那一日，天边还残留着昨夜灵光散尽之后淡淡的灰雾。

五个人身上没有什么华丽行装，只有各自随身的物件：兔二那顶洗得发白的布帽，熊大手上那对玄铁护腕，玄影袖中数枚飞镖，玄奇贴身收好的流光玄镜，还有牡丹腰间的一对青锋短剑。他们本是市井孤儿，行囊简陋，兔二还在包袱里裹了一小袋面粉与糖，赶路闲暇，还能就地做上几份炸糕。

脚下古道蜿蜒，向着远方连绵的九原林延伸开去。身后虎啸城的轮廓一点点缩小，渐渐隐没在地平线之下。

熊大回头望了一眼故土，双手攥紧，护腕上那层淡淡的鎏金微光还若隐若现。

“说实在的，直到现在我还有些恍惚。”熊大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激昂，“昨天我们还坐在茶馆听故事，今天就要踏上修行的路途。我梦寐以求想要成为大人物，可真当命运落在自己身上，心里反倒沉甸甸的。”

兔二走在他身侧，把帽子按得稳当，晚风时不时吹起帽檐边角。他肩上背着鼓鼓的布包，步伐不疾不徐。

“成为大人物不见得是要多么风光。”兔二柔声说道，“能够护住想护的人，少看见一些伤痛，就已经很好了。昨夜黑暗的气息压过来的时候，我心里很难受，我不想再体会那种眼睁睁看着旁人受苦的感觉。”

“想法太过理想化。”一旁的玄影出声，黑色面巾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眸，目光不停扫视道路两旁的山林，袖间飞镖隐隐蓄势，“黑暗不会因为你心存慈悲就手下留情。实力，才是我们活下去、对抗敌人的资本。”

他一路都没有松懈，沿途风流动、泥土震动、树叶摇晃，全部纳入感知之中。五大力量之首的元素之力在体内缓缓流转，风火水土的力量时而翻涌，时而沉寂，刚刚觉醒还不能收放自如。昨夜骤然爆发力量之后，他后背甚至隐隐有酸胀疲惫之感，可他不肯表露半分，依旧维持着冷淡自持的模样。

牡丹缓步走在侧边，腰间双剑轻轻碰撞，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沿路路边野花野草，只要她走过，草木便会悄悄舒展枝叶，像是在与她呼应。

“玄影说得没错，力量很重要。”牡丹轻轻抚摸一朵路边盛开的淡紫色小花，花瓣在她指尖轻轻颤动，“但力量的本心也不能丢掉。若是一味追求强大，丢掉心中的善意，那和玄狐山的暗夜又有什么分别。”

玄奇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一身白衣一尘不染，刻意避开路边伸过来的杂草枝桠，生怕叶片蹭到自己的衣袖。他手中捏着丝帕，时不时擦拭指尖，流光玄镜收在衣襟内侧，镜面偶尔透出细碎的光阴微光。

“二位说得都有理。”玄奇淡淡开口，目光望向远方那片铺天盖地的墨绿色林海，“力量为本，本心为纲。时空之道讲究看清因果，我能隐约窥见前路重重磨难。我们此行前往九原林，羊师兄在那里等候，可这绝不代表一切都会一帆风顺。”

熊大转过头看向玄奇，挑眉问道：“哦？你从镜子里面看到什么不好的征兆了？”

“算不上清晰的画面。”玄奇微微摇头，眉头轻蹙，“只是一团挥之不去的黑雾，缠绕在各个圣地的轮廓之上。暗夜的魔爪，已经悄悄伸向五处灵地。我们若是修行进度跟不上，待到对方大举来袭，我们根本无力抵挡。”

几人闻言，神色都沉了几分。昨夜仓促觉醒力量，他们对于魔法的运用几乎一窍不通。灵光爆发全凭本能，若是真正遇上敌人，单凭本能，根本撑不了多久。

一路行至正午，烈日高悬，众人寻到一处路边的大石树荫下稍作歇息。

兔二放下包袱，从中取出面粉、糖块，还有一小口铁锅。

“正好歇脚，我给大家做些炸糕垫垫肚子。”兔二笑着说道。

一听炸糕，熊大眼睛瞬间亮了，立刻上前帮忙捡拾干燥枯枝：“太好了！赶路这么久，正好饿了，兔二你的手艺可是我们几个人公认最好的。”

玄影靠在大树树干边，沉默地看着兔二忙碌，没有说话，可目光却停留在那堆食材之上。往日在虎啸城，逢到过节，兔二就会做炸糕分给大家，那是他为数不多愿意主动期待的吃食。

牡丹过来帮兔二整理柴火，轻声说道：“辛苦你了兔二，一路赶路还要费心做饭。”

“不辛苦。”兔二一边和面，一边答道，“能给大家做点吃的，我心里踏实。”

玄奇站得稍远，不愿意靠近烟火烟尘，皱着眉说道：“烟火烟尘飞扬，很容易弄脏衣物。不过……炸糕的香气倒是尚可。”

兔二闻言忍不住笑出声：“玄奇，你大可站远一些，等炸好了我给你递过去便是。”

熊熊篝火燃起，铁锅烧热，油脂滋滋作响。一块块揉好的面团下入锅中，很快膨胀，金黄诱人的香气四散开来。

就在这时，树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沙沙声响。

不是风吹树叶的动静，而是有东西正在树丛之间穿梭移动。

玄影瞬间直起身，眼神骤然锐利，数枚飞镖自袖中滑落到掌心。

“有东西过来了。”玄影压低声音提醒众人，黑色面巾下的神情紧绷，“气息浑浊，带着黑暗的戾气，应该是受玄狐山黑暗力量侵蚀的妖兽。”

熊大立刻站起身，双腕护腕微光再起，意念之力铺展开来，感知向四周扩散。果然，好几道充满凶戾的意识，正在快速向这边靠近。

“不止一只。”熊大沉声说道，“一共有三头，被黑暗浊气污染，已经失去生灵本性。”

牡丹手按在腰间剑柄，青锋双剑半出鞘，周身草木灵气涌动，周边的藤蔓悄悄破土而出，潜伏在四周地面，随时可以发动束缚。

玄奇抬手，衣襟内的流光玄镜飞出，悬浮在身前，镜面流转淡淡的银辉，已经做好干涉时空、禁锢敌人行动的准备。

“兔二，你注意保护自身，你的力量擅长治愈，不要冲到战斗前线。”熊大快速叮嘱。

兔二点点头，头顶布帽浮起一层柔和白光，治愈灵光铺开，笼罩住五人，一旦有人受伤，便可以立刻进行安抚疗愈。

哗啦！

灌木丛猛地被撕碎，三头外形如同恶狼一般的漆黑妖兽猛地冲了出来，皮毛漆黑冒烟，眼瞳赤红，口中流淌着腥臭的涎水，周身缠绕淡淡的黑色浊气，直扑向树荫之下的五人。

“来得好！”熊大踏前一步，护腕金光暴涨，意念之力化作无形巨浪向前轰击。

无形的力量冲击撞在最前方一头妖兽身上，那妖兽吃痛，发出一声凄厉嚎叫，身躯向后翻滚出去，地面泥土飞溅。可意念攻击仅仅将它击退，却没能彻底击溃，黑暗浊气还在不断修复它的伤势。

“意念之力重在心神震慑，对这种没有理智的畸变妖兽杀伤有限！”熊大皱起眉头高声喊道。

“交给我。”

玄影身形一闪，骤然冲出，手中飞镖裹挟狂暴的元素火光，数枚飞镖如同流星射出，火焰顺着飞镖轨迹灼烧而出。

轰！

烈焰席卷，一头妖兽被火焰命中，身上的黑暗浊气被烈火灼烧，发出刺耳的嘶鸣。可另外两头妖兽已经绕开火焰，分左右两边扑向众人。

牡丹双剑完全出鞘，青绿色灵光缠绕剑身，脚下藤蔓疯狂暴涨，如同锁链一般缠绕向两头妖兽的四肢。

“捆！”牡丹轻喝一声。

粗壮藤蔓死死缠住妖兽躯体，妖兽疯狂挣扎，利爪撕扯藤蔓，藤蔓不断断裂，可新的藤蔓又源源不断生长出来。自然之力擅长束缚与牵制，杀伤却略有不足。

剩余一头妖兽挣脱部分藤蔓，猛然朝着距离稍远的玄奇猛扑过去。

玄奇神色不变，面前玄镜光芒大放，镜面波纹荡漾，那扑来的妖兽动作骤然变慢，周身的时间流速被局部凝滞。

“时空禁锢！”玄奇声音清冷。

妖兽动作僵在半空，四肢拼命挣扎，却难以挪动半寸。可镜面上的光芒在剧烈晃动，仅仅是刚刚觉醒的时空力量，维持禁锢极为消耗灵力。

“我撑不了太久！尽快解决它！”玄奇眉头紧锁。

被火焰灼烧的那头畸变恶狼再度反扑，直扑熊大身后，熊大想要回身防御，却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兔二头顶的布帽白光骤然暴涨，一道柔和却极具冲击力的白色光波轰出。这并非疗伤，而是净化，治愈本源之中自带净化邪秽的力量。

白光撞在妖兽身上，漆黑的浊气如同冰雪遇烈火一般消融，妖兽发出一声哀鸣，躯体渐渐瘫软倒地，失去全部戾气，彻底没了气息。

“原来治愈之力，也可以净化黑暗邪祟。”兔二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趁禁锢还未瓦解！”玄影脚步踏地，周身水土二系元素同时涌动，飞镖再一次射出，土刺自地面破土，水流缠绕飞镖，精准刺入被时空禁锢的妖兽要害。

另一边，牡丹操控藤蔓收紧，将最后一头妖兽的黑暗浊气层层剥离，熊大再催动意念之力轰然一击，彻底击碎妖兽内核。

三头畸变妖兽尽数倒下，地上只余下消散的缕缕黑雾。

战斗结束，众人皆是微微喘息。刚刚觉醒不久，每个人灵力消耗都不小。

玄奇收起玄镜，立刻低头查看自己白衣，方才妖兽扑过来的时候，险些溅上脏污，他心有余悸，拿出丝帕反复擦拭衣袖边缘。

“实在凶险，差一点衣物便被污损。”玄奇蹙着眉。

熊大苦笑一声：“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衣服。不过说实话，刚刚一战，我们各有长处，却也各有短板。我的意念很难直接杀伤，牡丹的自然擅长牵制，玄奇的时空消耗巨大，兔二偏向净化疗伤，只有玄影的元素攻击最为凌厉。”

玄影收回飞镖，气息略有起伏，嘴上依旧傲娇：“知道就好，若是修行不到位，往后再来更多的黑暗妖兽，我们未必能像今天这般安然脱身。”

牡丹收起双剑，看着地上妖兽消散的黑雾，神色忧虑：“仅仅在去往九原林的路上，就已经有被黑暗侵蚀的妖兽出没。可想而知，五大圣地如今的处境，恐怕不容乐观。”

兔二把布帽重新戴好，转身回到铁锅旁边，锅里的炸糕还冒着热气。

“先吃点东西恢复灵力吧。”兔二把金黄的炸糕一一分递给众人，“前路还有很远，我们要保存体力，尽快赶到九原林，见到羊师兄，好好学习真正的魔法。”

熊大接过炸糕，大口咬下，香甜的滋味驱散战斗带来的紧绷。

“说得对。我们不能停下脚步。”熊大望向远方那片一望无际的墨绿色林海，眼神坚定，“九原林就在前方，熬过试炼，我们要变得足够强，才有资格去直面暗夜。”

玄奇接过炸糕，小心翼翼捏着边角，尽量不让手上沾到油渍，小口品尝。

“但愿羊师兄能够带给我们足够的指引。”玄奇缓缓说道，“五师亲如手足，羊师兄作为长兄，应当清楚如今世间危机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玄影接过炸糕，隔着面巾小口吃着，没有多说，目光死死盯着密林深处，时刻警惕潜藏的危险。

吃过炸糕，稍稍休整完毕，众人简单收拾地面，不再多做停留，重新踏上古道。

越靠近九原林，周围草木愈发繁茂，空气之中充盈着浓郁的草木灵气。参天古木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层层树叶，洒下斑驳细碎光点。林间鸟语虫鸣不绝于耳，处处洋溢蓬勃生机，可这份生机之下，隐隐夹杂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黑气，如同细小的伤疤，藏在繁茂山林之间。

牡丹行走之间，眉头微微蹙起。

“你们有没有感觉到？这片林地之中，已经残留了黑暗侵蚀过的痕迹。”牡丹轻声说道，“不少草木的根部，存有淡淡的浊气，只是被强大的自然灵气压制，没有爆发开来。玄狐山的黑暗，已经渗透到这里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心中都蒙上一层阴霾。

连九原林外围都已经被黑暗悄悄染指，很难想象圣地内部，如今是何等局面。

熊大握紧双拳，护腕微光闪烁：“那我们更要加快脚步。早点见到羊师兄，早点掌握真正的力量。”

五人的脚步再度加快，穿过层层古树，沿着青色引路灵光指引的方向，向着九原林的腹地不断深入。参天巨木在身旁掠过，林间的风呼啸而过，隐约仿佛听见远方传来隐约的人声，那便是等候他们的自然系法师，羊师兄。

前路的林海幽深未知，属于五灵使者的正式修行，即将真正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