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凯悦酒店门口停下。
苏念没下车,隔着车窗抬头看了一眼。酒店还是老样子,灰白外墙,旋转玻璃门,门口杵着俩迎宾,笑得跟假人似的,嘴角咧得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付了车费,推门下车。
“师傅,开个票。”
“好嘞。”
苏念把发票塞进口袋,又抬头望了一眼酒店大楼。太阳白花花的,十六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光,刺得人眼睛疼。
那晚我就在十六楼某间房里,跟一个连脸都没看清的Alpha滚了一整夜!
“苏念,你他妈就是头猪。”他小声骂了一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猪投胎的时候你怕不是脸先着的地。”
说罢,便抬脚朝酒店走。
旋转门慢悠悠地转,像个腿脚不利索的老风车。他挤进去,大堂宽敞得能跑马,水晶灯晃得他眼花,地板亮得能滑冰,他感觉自己随时可能一个趔趄摔个狗啃泥。
前台在左手边,三个工作人员站得笔直,脸上的笑标准化得跟流水线批发的一样。
苏念压了压帽檐,走过去。
“您好,请问需要办理什么?”女前台露出八颗牙,声音甜得他想吐。
苏念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我想查一下上个月十六号的入住记录,大概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有没有一间房被临时订过?”
女前台的微笑纹丝不动,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扫描仪一样在他身上扫了一遍:“先生,不好意思,客人的入住信息我们不方便对外透露。”
“我不是打听客人。”苏念早就把草稿背好了,“我当时也在。我就想问问,那天晚上有没有人捡到一张身份证?我的身份证丢了。”
女前台眨了眨眼,扭头看旁边的男同事。
那男同事装模作样地翻了翻登记册,又点了几下电脑屏幕,最后摇了摇头,表情跟死了亲爹一样严肃。
“先生,没接到过捡身份证的登记。”
“那帮我调个监控行吗?”苏念往前凑了凑,语气更急,“就十六楼,我真是那天丢的。”
女前台的嘴角往下压了一毫米。这已经是她职业素养的极限了。
“先生,监控调取需要预约,还需要警方证明。”
“我——”
身后有人推着行李箱挤上来,轱辘差点碾他脚背上。苏念往旁边退了退,嘴还张着,话全噎在嗓子眼里。
查不到。
人家连条缝都不给他留。
苏念站在大堂中央,感觉自己像只被扣在玻璃杯里的苍蝇,嗡嗡乱撞,撞得脑浆子都快匀了,愣是找不着出口。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脑子转得飞快。
怎么办?就这么灰溜溜回去?不行。王医生的话还堵在他胸口,烧得他坐立难安。
他掏出手机,搜“凯悦酒店 十六楼”。跳出来的全是房间宣传图、价格表、旅客评价,什么“环境优雅”“服务周到”“床很软”之类的屁话。
他划拉了半天,正要关掉,手指忽然停住了。
有一条搜索结果,标题写的是:“凯悦酒店十六楼,总统套房,常年不对外。”
苏念皱了皱眉。
常年不对外?
他点进去看。是个本地论坛的老帖子。帖子里有人八卦,说凯悦酒店的十六楼整层都不对外开放,电梯上不去,只有贵宾能上。
下面还有人跟帖:“我朋友在里面做过保洁,说那层楼只服务一个人。”
苏念盯着那行字,后背慢慢泛起一层冷汗,像有人拿冰块贴着他的脊椎往下滑。
只服务一......个人?
那他一个月前是怎么上去的?
电梯门一开就是十六楼,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跟鬼片片场似的。没人拦他,没人问他。
不对。他当时发情期提前,脑子糊得跟浆糊似的,什么细节都记不清。也许他压根就不是从正常电梯上去的?也许那晚根本就没人在乎他上了几楼?
苏念越想越冷,后颈的腺体却开始发烫。
一冷一热,冰火两重天,折磨得他想骂娘。
他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电梯间走。
刚走到电梯口,一只胳膊从旁边横过来,挡在他身前。
“先生,这边是内部电梯。”一个保安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笑得挺客气,但身体挡得死死的
“客房电梯请移步右边。”
苏念看了一眼他指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面前这台电梯。
楼层按钮从负二到十五。十六楼?没有。那按钮跟被人硬抠掉了似的,抠完还用腻子抹平了再刷了层漆。
“我要去十六楼。”苏念说。
保安笑得很稳:“不好意思先生,十六楼不对外开放。”
“我一个月前上去过!”
保安摇摇头:“不可能。十六楼一直都是封闭状态。”
苏念的火“噌”一下窜到天灵盖,差点把天灵盖掀飞了。他一把扯下口罩
“我就是上去过!我还在上面住了他妈一晚上!”
保安的表情终于变了一下,眼神在苏念身上来来回回扫了好几圈
“这小子到底吹牛逼还真有点料。”保安低声喃喃道
但很快,那点动摇被职业性的警惕压了下去。
“那先生您当时登记的是哪间房?我帮您查一下。”语气还是客气的,但客气里头裹了层铁皮。
苏念张了张嘴。
哪间房?
他连门朝哪儿开都不记得。脑子里只剩一些零碎的画面:昏黄的灯,厚重的窗帘,凌乱的床单,还有那股雪松混着龙涎香的味道,沉得跟把人往海底拖似的。
“我……忘了。”他声音低下去,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
保安点了点头,笑容又回来了,这回带着点看碰瓷儿的轻慢
“忘了的话,那我真帮不了您。先生还是请回吧。”
苏念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掐出几道白印。他盯着保安那张油盐不进的脸,真想一拳砸上去,把这玩意儿砸出个表情来。
但他没动。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走了没两步,余光扫到前台那几个工作人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眼睛还时不时往他这边瞟,跟看猴儿似的。
苏念的心往下沉了沉。
有人在看他。
他低下头,把口罩重新戴上,脚步越来越快。旋转门在前方慢吞吞地转着,他差几步就能出去。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在酒店门廊前。
苏念的脚步骤然定住了。
那车牌他见过。
昨天傍晚,小区门口。就是这辆车。车窗关得死紧,跟只趴在暗处的黑豹似的,不知道在等什么。
他当时还骂自己多心来着。
现在看来,他的直觉他妈的一点毛病没有。
车门开了。先下来的是那个寸头助理,黑西装,表情跟扑克牌似的,脸上的肌肉像被胶水固定过。他绕到后座,拉开车门,弯下腰,恭恭敬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然后顾深下来了。
苏念的呼吸猛地一窒。
顾深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装,没系扣子,里头的黑衬衫松松地敞着一颗领扣。他迈腿走上台阶,动作散漫得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可那股子压迫感却像乌云压城,人还没到,天先暗了三分。
苏念想跑。
脚却跟浇了水泥似的,纹丝不动。
顾深也看见他了。四目相对那一秒,苏念觉得自己像被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那眼神又黑又沉,表面平静,底下能把人绞碎。
他又闻到了。
雪松,龙涎香。比医院走廊更浓,更烈,像冬日深夜推开窗,一鼻子撞进暴风雪里。那味道不讲道理地往他鼻腔里钻,直直捅到后颈的腺体上。
雪松,龙涎香。比医院走廊更浓更烈,跟冬日里一头扎进暴风雪似的,那味儿不讲道理地往他鼻腔里钻,直捅后颈腺体。
他的腿软了一瞬,又硬生生绷住了,膝盖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顾深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苏念。目光从他的脸滑到手指,又从手指慢慢滑回来,落进他眼睛里。
那视线像一把手术刀,慢条斯理地把他一层层剖开。
“你...在这儿干什么?”
苏念强迫自己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经过。”
经过?”顾深挑了挑眉,“从医院经过到凯悦,再从大堂经过到十六楼。你这路线,挺别致啊。”
苏念脑子“轰”地一声炸了。
他猛地上前一步,仰起脸,恶狠狠地瞪着顾深:“你跟踪我?你他妈凭什么——”
“凭这是我的酒店。”顾深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跟锤子似的,一下把苏念砸哑了。
苏念瞪着他,胸口起伏得跟风箱似的,像只被堵在墙角的野猫,毛全炸着,愣是挠不出去。
顾深偏了偏头,寸头助理立刻带着其他人退到了几步开外。
门廊上只剩他们两个。风从喷泉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凉意,扑在苏念滚烫的脸上,像冰水浇在热铁上,滋啦作响。
“你刚才在前台,查十六楼的入住记录。”顾深往前走了一步,逼得苏念后背贴上了墙。
墙壁冰凉,透过薄薄的卫衣渗进来,冷得他打了个激灵。
“你在找谁?”
苏念没说话,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顾深低头看着他。他的个子太高,这么近的距离,几乎把头顶的光全挡了。苏念被他圈在墙壁和他的身体之间,像被困在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里。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跟猎手打量兔子一样,兔子腿都蹬软了。
他忽然勾了勾嘴角,笑意浅得跟刀锋上的光似的,一闪就让人浑身发毛。
“那天晚上,我也在凯悦。”
苏念瞳孔猛地一缩。
他感觉自己心脏像被只手攥住了,狠狠一拧,血都快挤干了。
那天晚上?他也在这儿?他住几楼?我是不是见过他?是不是他——
不。不可能。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所以呢?”
苏念的声音在抖,他控制不住
“你在又怎样?这酒店是你的,你在这儿很正常。”
顾深没回答。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黑色卡片,上面只有一串烫金号码。
他把卡片慢慢塞进苏念胸前的口袋,动作不轻不重
“想查监控,打这个电话。”
苏念低头看了一眼口袋,又抬头盯着他:“你帮我?为什么?”
顾深直起身,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向酒店深处。
“因为我也在找一个人。”
他顿了顿,转回头深深看了苏念一眼
“说不定,我们找的是同一个。”
风忽然大了,喷泉里的水被卷成细沫扑簌簌飘过来,打在苏念脸上。可他后颈却异常的烫。
他站在风里,浑身发冷,后颈滚烫,冷热交加折磨得他的两条腿。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喉咙完全让人堵死了。
顾深没再看他,转身朝酒店走去。那群黑西装呼啦啦跟上去,潮水一般簇拥着他们的王。
苏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扇旋转门把那个高大的背影彻底吞进去,他才缓缓抬手按住自己胸前的口袋。
卡片硬邦邦的,硌着掌心。
他低头看了看小腹,又抬头看了看顾深消失的方向。
“他也在找一个人……”
苏念喃喃着,声音轻得风一吹就散了。
他忽然想起保安那句话——十六楼,只服务一个人。
只服务一个人。
苏念瞳孔猛地放大。他猛地转头重新看向那扇旋转门,玻璃门反射着阳光,明晃晃的跟面照妖镜似的。
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里面,苍白、瘦削、惊惶。
“不...不可能。”他低声说
“不可能那么巧。绝对不可能。”
可他的心骗不了人。
跳得太快了,差不多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把它知道的秘密全抖落干净。
苏念攥紧口袋里的卡片,转身冲下台阶,一脚踩空踉跄了一下,然后一头扎进街头的人流里。
他不能再待在这儿了。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