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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芒戈的凌晨

旧敌被迫成搭档

圣芒戈魔法伤病医院的夜间走廊比白天安静得多。只有尽头值班室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过道上铺成一条细长的光带。哈利和德拉科从后门进来,绕过前厅,直接敲开了二楼处置室的门。值班的治疗师是个头发花白的女巫,她看了一眼德拉科袖口渗出的血迹,没多问,只让他们进去坐下。

"又是你,"她摇头,手上已经开始拆绷带,"马尔福先生,我记得上周才跟你说过,这只手臂需要的是静养,不是每次伤了就回来糊一层新绷带。"

德拉科坐在诊疗椅上,左手平放在扶手上,任由治疗师一层层拆开。哈利站在旁边靠着墙,把视线别开——绷带下面的伤比之前更严重了,暗红色的灼伤边缘泛着水泡,腐蚀过的旧疤区域红肿胀大,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重新撕裂过。治疗师皱着眉用魔杖探测了一圈,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不是单纯的伤口裂开。"她把魔杖收回去,语气严厉起来,"有黑魔法侵蚀的痕迹。你在手上来回处理过很多次——这东西不是药剂炸锅造成的,对吧?"

德拉科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语气很平:"那是黑魔标记的残留。我用腐蚀性魔药烧过一次,后来又反复处理过几回。它每次复发都会把周围皮肤带伤。"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治疗师,也没有看哈利,只是盯着对面墙壁上的挂钟,银灰色的眼睛平静得不太正常。

治疗师的嘴唇抿紧了。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从药品柜里取出三瓶不同颜色的药剂,一一调配好,涂在纱布上重新给德拉科包扎。这次她缠得比之前更厚,收口处打了两个死结。

"三天内别用力,别沾水,别接触任何带黑魔法气息的东西。"她把治疗记录写进羊皮纸档案,抬头瞪了德拉科一眼,"下次再自己乱搞,我就把你这条手臂绑起来挂在圣芒戈大厅示众。"

德拉科扯了扯嘴角,没反驳。

治疗师走后,处置室安静下来。哈利还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德拉科低头整理袖口。他把长袍重新穿好,遮住绷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门口时发现哈利没动,德拉科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说要陪我?"

哈利从口袋里抽出双手,走过去跟他并肩出了门。圣芒戈的走廊在夜里格外长,两侧的病房都关着门,只偶尔听见里面传出低低的梦呓或药剂瓶碰撞的声响。德拉科走在前面半步,步伐比平时慢很多,左臂僵直地垂在身侧,不敢摆动。哈利刻意放慢脚步跟他保持一致,两人在空旷的走廊里走了一段,谁都没有开口。

经过一间半掩着门的病房时,哈利忽然停住了。那间房里亮着微弱的夜灯,床上躺着一个人,年轻男性,安静地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他的面部表情是空白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一张被反复擦干净的黑板,上面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了。

"那个人,"哈利低声说,"就是那个被遗忘指环抹除记忆的傲罗。他叫埃文斯,今年二十四岁,入行三年。他现在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记得。"

德拉科也停下来,隔着门缝看了一眼。埃文斯没有转头看他们,他的目光穿过门缝,穿过走廊,穿过了所有人,落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地方。他的眼神空洞而平静,没有恐惧也没有痛苦,只剩一片干干净净的茫然。

"他再也想不起来了,"哈利的声音压得更低,"治疗师说指环的魔法是永久性的,中枢记忆被彻底切断,不像遗忘咒可以恢复。"

德拉科站在他身后半步,没有说话。哈利侧过头看他,发现德拉科的目光也落在埃文斯身上,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脸上那种惯常的嘲弄和疏离都消失了,就只是安静地看着一个被夺走记忆的陌生人,神情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疲倦。

哈利忽然间意识到一件事。德拉科一直在用腐蚀性的魔药处理黑魔标记,反复灼烧,反复愈合,再灼烧。那不是为了让印记消失,那是某种更接近于惩罚的东西——他不想忘记自己做过什么,但他也不想让那个标记继续在他的皮肤上活着。他在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把过去的烙印一层层刮掉,哪怕每次都要付出鲜血和剧痛的代价。

"走吧。"德拉科收回视线,先一步转身往前走,"看够了。"

哈利跟在后面,脚步比刚才沉了些。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那里摆着两张旧皮沙发和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壶没人动过的冷茶。德拉科在左边那张沙发坐下,左臂小心地搁在扶手上,后脑靠进沙发靠背,闭上眼。他的睫毛在走廊夜灯的光线下投出淡淡的扇形阴影,脸色比白天的灯光下更苍白。

哈利在对面那张沙发坐下,两人隔着一张矮桌。他本来想拿出那枚指环再看一眼,但目光落在德拉科身上就移不开了——德拉科闭着眼睛,呼吸渐渐放缓,大概是真的累了。他的右手还搭在膝盖上,指腹那一道旧疤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但哈利知道它在哪里。他很清楚地记得它在哪里。

"别这么盯着我看,波特。"德拉科没睁眼,声音懒懒的,像半梦半醒之间含糊的呢喃,"我知道我好看,但你也收敛一点。"

哈利别开视线,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彼此彼此。"

休息区安静了一会儿。矮桌上的冷茶壶结了薄薄一层水汽,窗外圣芒戈后巷的路灯把橘黄色的光斜斜地投进来,落在地板和沙发扶手之间。哈利把长袍前襟松开一颗扣子,也向后靠进沙发里。疲倦从四肢百骸涌上来,他这才发觉自己已经二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昨晚喝了无梦药水睡得早,但那之后连着翻了半个钟头的记忆碎片,根本没有真正的休息。

"马尔福。"

"嗯。"

"今天在有求必应屋,那句话——遗忘的真相对面……"

德拉科沉默了。哈利等了一会儿,以为他睡着了,正要闭上自己的眼睛,德拉科开口了。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很轻,夜灯下像隔了一层纱,"那枚指环让我们看到的东西,都是被我们故意忘记的片段。你忘了六年级盥洗室里我先低头的事,我忘了一年级魁地奇球场上我想救你的事。"他顿了一下,"我们把对方做过的、对自己有利的那一面,全都从记忆里剔掉了。保留的全是想恨的理由。"

哈利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缓慢地塌下去一块。他没有睁眼,但也没有反驳。

"那你,"哈利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现在还记得什么?"

德拉科那边很久没有回答。久到哈利真的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听见德拉科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要被夜灯吞噬的颤抖。

"我记得你六年级的冬天,在你教父家的厨房里,你给我倒过一杯热茶。就一杯。"德拉科的尾音是软的,像在说一件连自己都不太确定的事,"你大概早就忘了。但我记得。"

哈利睁开眼。德拉科依然闭着眼,侧脸对着他,下巴微微收紧,嘴唇抿着。他没有转头看哈利,也没有解释那杯茶是什么时候、什么情境。就只是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终于把藏了太久的东西轻轻放到了桌面上的人。

哈利没有再追问。他看着德拉科的侧脸,看他在夜灯下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他搭在扶手上缠满绷带的左臂,看他右手指腹那道被灯光照得几乎透明的旧疤。窗外夜风轻轻吹动窗帘,圣芒戈的凌晨三点安静得只剩楼下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猫头鹰咕叫。

哈利把长袍裹紧了些,在沙发上调整了姿势,让视线刚好能看见德拉科阖着的眉眼。他闭上眼之前想起那杯热茶。那是六年级,格里莫广场十二号,他以为家里只有自己,听见厨房有动静就过去看了看。德拉科一个人站在灶台前,看着烧开的水发呆,哈利当时什么都没说,从橱柜里拿了个杯子泡了茶递过去。德拉科接过来喝了一口就放下了,然后转身从后门离开了。全程没有对视,没有对话,前后不超过三分钟。

哈利几乎完全忘了这件事。可德拉科记得。整整十年,他一直记得。

哈利闭上眼,把脸侧向沙发靠背。指环还收在他内袋里,隔着衣料贴着胸口,冰凉的金属触感沉甸甸的,像某种无声的承诺。他不知道明天醒来该怎么面对德拉科,不知道任务结束之后两人之间那条线要划在哪里。但此刻,在这个凌晨三点半的圣芒戈休息区里,隔着两步远和一张矮桌的距离,哈利第一次觉得,德拉科坐在那里的呼吸声,是他能听见的最安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