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难安

北城的夜色沉得厚重，连绵的阴雨天气仿佛跨越了千里，连这座繁华都市的夜空也灰蒙蒙一片，看不见星月。

厉氏大厦顶层的总裁办公室，已经亮了整整一夜。

历时许久的家族博弈终于画上句号。

厉老爷子正式对外放权，不再干涉厉烬言所有私人决定，不再拿恩情、血缘、家族荣辱绑架他的选择。二叔所有势力被彻底清出集团，曾经那些不断在两人之间挑拨离间、制造误会的长辈，再也没有能力左右他的人生。

从今往后。

权势、财富、自由，他尽数在手。

再也没有人可以逼迫他，再也没有人可以用旁人的性命胁迫他，再也没有人逼着他推开自己深爱的姑娘。

可当所有枷锁尽数脱落，厉烬言站在偌大空旷的落地窗前，心中没有半分如愿之后的轻松，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

他赢了所有人，赢了一场漫长又疲惫的博弈。

唯独输掉了温阮。

助理将最后一份文件轻轻放在办公桌边角，低声汇报。

“厉总，厉家那边已经不会再来干预您的任何决定。小城那边，水位还在持续上涨，老街低洼区域已经开始组织物资储备，安保小队全天轮班盯守河道水位。匿名花艺合作那边，一切正常，温小姐已经在按时完成设计样稿。”

厉烬言微微点头，眼底一片暗沉。

“继续盯着。”

“是。”

助理躬身退出去，厚重的实木大门轻轻合上，偌大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

桌上放着一瓶没有开封的威士忌。

平日里他几乎滴酒不沾，可今天，他忽然很想醉一次。

指尖扯开瓶塞，琥珀色的酒液倒进玻璃杯，冰凉的酒气漫开。

他仰头，一杯烈酒尽数入喉，灼热的痛感从喉咙一路烧进胃里，烧得心脏一阵阵发紧。

酒精慢慢上头，脑海里那些拼命压抑的回忆，再也锁不住。

无数个从前的夜晚，在那座属于他们的别墅卧室里。

窗外也是这样下着雨，雨打落地窗，沙沙作响。

那时他们还没有彻底闹僵，没有那些层层叠叠的误会和伤害。

深夜一室安静，温阮蜷缩在他身侧，长长的睫毛垂着，呼吸轻轻落在他的颈侧。

那时候他以为日子还很长，以为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相守。

他不擅长温柔，不擅长说情话，却习惯在深夜熟睡的时候，下意识伸手，牢牢把她圈在怀里。

那些深夜相拥而眠的画面，一遍一遍在他脑海里面回放。

肌肤相贴，呼吸纠缠，曾经那么近，近到他以为永远不会分开。

可后来，所有温情一点点被猜忌、偏见、旁人的挑拨，全部碾碎。

争吵、冷漠、疏离、恶语相向。

直到最后，她心死，转身，头也不回离开北城，逃到千里之外的小城，彻底从他世界消失。

一杯又一杯，烈酒入喉。

厉烬言背靠冰冷的玻璃窗，眼底泛起一层猩红。

他现在自由了。

没有人可以阻拦他去找温阮。

他可以放下北城所有工作，驱车千里，直奔那座南方小城，冲到她的花店门口，站在她面前。

可他不敢。

他现在一无所有束缚，却唯独没有脸面，再站到她的面前。

那些他曾经施加在她身上的伤害，是真实存在的伤疤。

他凭什么一句迟来的后悔，就妄想她放下所有伤痛，重新回到他的身边，重新和他相拥，和他同眠。

一想到温阮看向他时那一双疏离冷淡、带着恨意的眼睛，厉烬言心口就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他现在能做的，依旧只有远远守护。

匿名的订单，暗中的防汛安排，24小时不停歇的安保监测。

他能为她铺平生活的路，能在天灾来临之前提前备好所有应急物资，却没有资格再踏入她的生活半步。

手机屏幕亮起，是安保定时发来的晚间报备。

【温小姐今日正常营业，傍晚和温父回家，门窗已加固，家中一切平安。】

短短一行字，他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

平安两个字，成了他如今全部的奢望。

千里之外，南方小城。

夜色已经深了，雨依旧断断续续下个不停。

温阮洗漱完毕，回到自己卧室，窗外雨声连绵。

今天一整天，她都在忙着花艺设计稿，匿名甲方给出的预算充足，要求宽松，这份工作，实实在在改善了她小店的收入。

她心里清楚，背后的人是谁。

夜深人静，四下安静，她躺在床上，却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

脑海里面不受控制，也翻涌出很多年前的旧画面。

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别墅卧室，窗帘半掩。

那个男人沉默又强势，将她拥在怀里。

曾经的温存是真的，曾经深夜相依而眠的亲密也是真的。

可后来那些刺骨的冷漠、那些伤人的话语、一次次被推开的委屈，同样真实。

爱和恨，在她心底来回撕扯。

她怀念从前那些温暖，可永远忘不掉他曾经带给自己的遍体鳞伤。

她不会否认，直到现在，午夜梦回，偶尔还是会梦见厉烬言。

梦里有曾经相拥的夜晚，梦醒之后，只剩下满心酸涩，和一层难以释怀的恨意。

她翻了一个身，紧紧攥住身下的床单。

就算现在厉烬言抛开所有枷锁，重获自由。

就算他跨越千山万水来到小城找她。

她也不可能就这样轻易原谅。

那些伤害刻在骨头上，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够一笔勾销。

她可以感念他暗处的守护，可以承认心底没有彻底将他放下。

但是那份恨意，同样清晰，同样顽固地扎根心底。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河道水位不断上涨，城市防汛警报的提示，偶尔从远处街道隐隐传来。

所有人都隐隐察觉到，一场巨大的灾难已经越来越近。

南北两座城市，两个遥遥相望的人。

在同一个雨夜，各自失眠。

各自回忆起多年以前，那个雨夜相拥而眠的旧时光。

只是时光一去不复返。

如今他们之间，隔着千里山河，隔着数不清的误会、伤痕、怨恨。

从前有多亲密无间，现在就有多遥远疏离。

厉烬言一杯一杯喝着酒，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偏执。

等到风雨来袭，等到天灾降临。

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要来到她的身边。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

而小城卧室里的温阮，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个人。

只是心底那份爱恨纠缠，早已随着连绵的大雨，汹涌翻涌，再也无法彻底压下。

距离那场生死重逢，已经越来越近。

爱恨，思念，遗憾，隐忍。

所有积压已久的情绪，都将在那场倾盆的洪水里，迎来一次彻底的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