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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青衫重至,软语围城

渡怨录

纸灰随风散尽,庭院余留一缕浅淡焦香。

被焚的素笺,焚得尽纸上温言,却焚不尽山外初生的执念。

黎烬纾立在石桌旁,目送最后一点余烬被山风卷走,眉目清宁无波。

她知晓,陆景珩遣仆递书被拒,非但不会劝退,反倒会令他心底那份猎奇式的倾慕愈发炽盛。

世人向来如此。唾手可得的从不知惜,偏偏对清冷回绝、不肯俯就的人与事,执念深种。

殷氏静立檐下,素眸望向谷口沉沉绿意,魂体周遭的薄雾愈发凝滞。

“他会亲自来的。”

她一语道破将至的风波,声线轻缓,却载着百年未散的沉忧。

“下人传话终究隔了一层,他心有不甘,必会亲身入谷,再做纠缠。”

话音未落,谷外山道处,缓缓响起一阵从容规整的履声。

不似仆役的局促匆忙,步履温雅沉稳,带着读书人的端持,一步一步,踏碎空山清寂,径直向竹篱院落而来。

青衫一袭,眉目如玉。

陆景珩孤身一人,未带仆从,未携礼箱,只一身素净儒袍,立于竹篱之外。

此番模样,褪去了俗世馈赠的门第排场,看似孑然孤影,反倒更显赤诚恳切。

他目光穿过篱墙,落在院中少女身上。

三日未见,山花依旧,人亦依旧。

阮笑漪立在落英残香之间,眉目澄澈,笑意疏淡,无半分闺阁女子的扭捏期盼。

那日一句“不合俗世拘笼”,三日来反复萦在他心头,搅得他心绪难宁。

陆景珩敛去心底翻涌的情思,抬手轻叩竹篱木门,温声开口,礼数周全。

“小生陆景珩,冒昧再访幽谷,叨扰姑娘与夫人清居。”

院中二人神色各定。

黎烬纾坦然抬眸,不避不躲:“公子何故再来?书信心意,我已知晓,亦已然作答。”

她态度平和,却字字疏离,将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陆景珩微微垂眸,唇角噙着一抹温润笑意,似谦逊,似包容,实则步步紧逼:

“书信薄纸,载不尽心中所思。三日寤寐思之,始终难安。故而亲自前来,只求与姑娘一席话,若终不可强求,小生自此绝不再扰。”

这番话说得极漂亮。

进退有度,姿态极低,将自己摆在恳请者的位置。

若是寻常山野孤女,见世家公子如此屈尊俯身,早已心生动容,卸下心防。

可惜,此刻躯壳之内的,是黎烬纾。

她看得通透。

这般温柔退让,从来不是成全,是软语围城。

先以赤诚姿态破你防备,再以人间繁华诱你动心,最后以情理道义困你一生。

前世阮笑漪,便是困在这般温温柔柔的罗网里,一步步失了山野,失了笑靥,失了自我。

黎烬纾缓步移步,立于篱门之内,与他隔篱相对。

“公子有话,但说无妨。”

陆景珩抬眸,目光认真凝着她,字字恳切:

“初见姑娘于此空山,眉目天然,笑靥明媚,是小生平生未见之纯粹。”

“姑娘厌俗世规矩繁冗,可俗世亦有空山无有的安稳烟火。朱门虽拘,可三餐四季、风雨无忧;礼教虽繁,可名分端正、一生安稳。”

他娓娓道来,描摹着他认知里的圆满人生。

在他眼中,深山孤苦,无依无靠,女子独居幽谷,本就是飘零无依。

他的求娶,是救赎,是恩赐,是带她脱离蛮荒孤苦的上上良缘。

“小生愿以八抬为聘,以余生为诺。许你一世安稳,护你岁岁无忧。愿姑娘弃空山,入凡尘,随我归府。”

一席求亲之言,温柔郑重,字字恳切。

檐下,殷氏眸色骤沉。

来了。

这便是宿命里最致命的一句许诺。

温柔、盛大、诱人,却藏着最可怕的禁锢。

他要带走她的烂漫,驯化她的天性,将空山自由雀鸟,圈养成深宅温顺笼禽。

殷氏缓步走出,立在黎烬纾身侧,素衣临风,语声清淡却立场决然:

“陆公子好意,心领即可。小女生长空山,野性难驯,不懂规矩,不配入世婚配。公子名门望族,当娶端淑闺秀,不必错付心思。”

她久历尘寰,看透人情,一语便点破根本。

陆景珩却微微蹙眉,看向殷氏,语气依旧温雅,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夫人此言差矣。姑娘天性纯良,灵韵天成,这不是短处,是难得至美。小生所求,正是这份本真。”

他看向黎烬纾,眸光灼灼:

“我不需姑娘端肃恭顺,不需姑娘敛笑藏性。入我家门,我可允你随性而活,笑闹随心,无人苛责,无人拘束。”

这句话,是前世困住阮笑漪的致命诱饵。

彼时懵懂少女,便是信了这句“无人拘束”,以为入世亦可保天性,最终落得遍体鳞伤,再无笑颜。

黎烬纾望着他眼底笃定的深情,忽然轻轻笑了。

笑意清浅,却带着洞穿宿命的凉。

“公子这话,骗得了从前的我,骗不了如今的我。”

陆景珩一怔。

“公子眼下爱我山野无拘,是新鲜感,是未见之物的猎奇。”

“待我真入你朱门,日日相对,年年相守。你眼中的灵韵天真,便会成不知廉耻、轻狂无状。”

“你今日允我随性,来日便会随世人一同责我不知规矩。”

她字字清明,句句戳破他潜意识里的自私与双标。

“俗世从容不下肆无忌惮的欢喜。公子亦不能。”

陆景珩脸色微僵,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剖开他心底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私欲。

他下意识想要辩驳,却一时语塞。

黎烬纾不再给他辩解的余地,轻声逐客,干净利落。

“幽谷清寒,适配野性山花。”

“高门锦绣,该配闺秀端方。”

“你我路数不同,缘分不合。公子,请回吧。”

“此生不必再来,不必再寻,不必再念。”

一字一句,斩断所有牵连。

决绝、清醒、不留半分余地。

陆景珩怔怔立在篱外,看着篱内眉眼明媚、心性铮铮的少女,心底第一次生出浓烈的挫败与不甘。

他从未如此倾心一人,从未如此放低姿态,却被人三言两语,彻底拒之门外。

心底的执念,非但未灭,反倒被这彻底的回绝,烧得愈发旺盛。

他沉默良久,终是深深一揖。

“今日是小生唐突。”

“但我陆景珩认定之人,从不轻言放弃。”

“姑娘不愿入世,我便等。”

“等到山河风软,等到你愿看人间烟火,我依旧在此。”

语毕,他转身离去。

青衫背影落寞,却步步坚定,带着愈演愈烈的偏执。

他不懂尊重,只懂占有。

不懂成全,只懂等候。

所谓等候,不过是换一种方式,继续围城。

待林径履声彻底远去。

庭院风静花落,只剩母女二人相对而立。

殷氏望着山外暮色将至的林影,长长舒出一口气,魂体紧绷的薄雾稍稍散去,却依旧藏着隐忧。

“他未死心。”

“嗯。”黎烬纾轻声应下,眸光笃定,“但我心已死。”

我于凡尘无求,于俗世无恋。

从此,山花为伴,清风为友。

我自笑我的人间,与红尘再无瓜葛。

【当前执念值:阮笑漪48|殷氏69】

【剧情进度:彻底拒婚,斩断初世孽缘】

【新隐患:陆景珩偏执执念加深,俗世风波即将层层递进】1

段评

这是我们村最好的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