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风月不渡旧痴人

御书房的风是静的。

厚重的紫檀木门窗隔绝了宫外所有喧嚣，只余下殿内缓缓流动的龙涎檀香，沉闷、肃穆，带着独属于帝王居所的压迫感，一丝一缕，沉沉压在人心头。

黎烬纾缓步踏入殿中，步伐极缓。

身上这件浣衣局穿了数年的粗布宫衣早已洗得褪色发软，边角起了毛边，布料粗糙硌着肌肤。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指腹布满厚厚的硬茧，指缝藏着洗不净的陈旧皂色，一道道深浅交错的裂口尚未愈合，稍一动弹，便传来细微的刺痛。

无数细碎又荒唐的记忆碎片，不急不缓地涌上黎烬纾的脑海，缠人的蛛网般裹住四肢百骸。她静静立着，任由原主残留的执念与情绪，在心底缓缓铺展开来。

穿梭万千位面，她渡尽无数炮灰冤魂，见过太多为爱自毁的痴人，沈微婉的荒唐，实在令人唏嘘。年少初见还是皇子的萧珩，她一眼沦陷，明知对方心中早有挚爱，明知后位永不可得，依旧甘愿无名无分伴其左右，满心盼着能用真心换得偏爱。

为了这份虚妄的念想，她漠视挚友被冤赐死，原谅了屠戮故人的帝王；沈家满门流放苦寒之地，她毫无动容，只一心贪恋皇权恩宠。有皇子愿以正妃之位求娶，给她安稳余生，她却抗旨拒婚，甘愿坠入浣衣局的苦役。

数年磋磨，萧珩从未过问她的死活，可原主依旧自我欺骗，熬到出宫之日，便要再次奔赴这场无望的爱恋。

【检测到原主强烈残留执念：想见萧珩、盼其垂怜、渴求后位与偏爱。】

【怨气值：98%。执念根深，极易造成宿主情绪同化，请宿主坚守本心。】

【副本核心任务：斩断痴念，消解怨气，令加害者付出因果报应。严禁复刻原主恋爱脑悲剧。】

系统的提示音冷静机械，敲醒黎烬纾的心神。她轻轻吐出一口冷息，压下心底被残念牵动的酸涩，眼底只剩清明冷淡。

龙椅上的萧珩垂眸批阅奏折，朱笔起落从容，直到听见脚步声，才缓缓抬眼望来，声音低沉温柔，带着蛊惑人心的缱绻语调：“微婉，你来了。”

这三个字，让体内原主的残念骤然颤动，心口泛起熟悉的悸动。从前的沈微婉，会因此满心雀跃，委屈尽数涌上。可黎烬纾只是垂首而立，脊背挺直，不远不近，没有半分羞怯与期盼，安静伫立，疏离得如同陌路之人。

萧珩微微蹙眉，心中掠过诧异。他早已习惯沈微婉的满眼爱慕，今日这般淡漠，实属反常。他放下朱笔，身子微倾，语气带着体恤的安抚：“这些年在浣衣局，辛苦你了。朕心里，一直记挂着你。”

黎烬纾心底只觉讽刺。所谓记挂，不过是帝王享受被人偏执仰望的虚荣心。若是真的在意，怎会任由她苦熬数年，怎会坐视她家族覆灭、挚友惨死。原主从前总被这般虚言哄骗，体谅帝王身不由己，却唯独不心疼遍体鳞伤的自己。

她抬眼对上萧珩的眼眸，声音清淡无澜：“陛下言重了。臣女奉旨服刑，恪遵宫规，劳作本分，谈不上辛苦，更不敢劳陛下记挂。”

萧珩脸上的笑意微微凝滞，眼底掠过诧异。他不信沈微婉会轻易放下执念，便再度抛出诱饵，语气笃定：“朕知晓你的心思。皇后与朕年少患难，风雨同舟，后位关乎国本，朕绝不能废后。但你若安心留在朕身边，朕可赐你锦衣玉食，保你此生无忧。”

这是他惯用的说辞，堵死最高的期盼，再施舍一点荣华，将人困在深宫做无名无分的附庸。从前的沈微婉定会感恩戴德，可黎烬纾只觉得荒唐。于萧珩而言，她不过是无需负责的消遣，沈家败落后，更是毫无利用价值的尘埃。

她微微躬身，神色恭谨，语气决绝：“多谢陛下厚爱。只是数年劳苦，洗尽了臣女所有痴心妄念。深宫锦绣困人一生，后宫佳人云集，陛下自有良人相伴。臣女身心俱疲，只求陛下恩准，放臣女离宫，寻一处山野清居安稳度日。”

萧珩脸上的温柔彻底褪去，帝王的威压骤然漫开，他眸光沉冷：“你要离宫？你是在怨朕？”

黎烬纾垂眸，心底平静无波。原主的怨是求而不得的痴怨，而她无爱无痴，只求清算因果，渡尽残念。

“臣女不敢。只是大梦初醒，已然看透浮沉，不愿再困于过往痴念之中。”

殿内檀香沉沉，空气凝滞。困住沈微婉半生的痴梦，在这一刻，彻底碎成了灰烬。1